抬手探向心口，指尖触到一枚硬物，是那只银铃，当年他亲手给糯糯系上的一对子铃，而这只是母铃。
从前糯糯在天阙时，总爱对着铃铛小声说话，他这一只在千里之外，隔着山海也能应声，后来糯糯那对丢了，他这一枚，却始终没舍得丢。
他从前总以为，糯糯还小，什么都不懂，等他把外面的事了结，就回来好好陪着糯糯。可事情总也没了结之时，糯糯已经不想一直留在原地等他了。
若是真的有一天，糯糯一定要带着孩子离开洞天，他哄不下来，那便不能再拦着，他不能和殁渊一样。
他实在不想有那一日，所以不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他得和糯糯谈谈，谈谈他不在的这半年。
凌清宸在大石头上没找到白锦琅，叫来阿肆询问，阿肆道：“小仙君在书房看话本呢，仙尊一回来小仙君整个人都不焦躁了，饭也多吃了半碗。”
他去了书房，白锦琅一听到叫立刻回头看他，少年肚子不方便，没有起身，但尾巴一直来回摇着，很高兴的样子。
他走近，白锦琅的视线也随着他走，眸子亮亮的，尾巴甩的更用力了。
“凌清宸，我自己看话本子，没去打搅你。”
凌清宸心里又软又酸：白锦琅之前从来不知什么是打搅。
他以前教白锦琅写过字，少年孩子心性，贪玩，总是坐不住，他便也由着他去了，只在碰到字的时候教白锦琅念几遍。
如今看到少年翻了一大半的话本子，他忽而明白，不是糯糯长不大，而是他没想过让糯糯长大。
以后不会了。他沉沉吸了一口气，搬过椅子端正的坐在白锦琅面前：
“你不是问我，殁渊是不是为你跳下归墟吗？我的确没从他口中得到过证实，但我想，是的。”
少年尾巴不甩了，慢慢耷拉下去，两只猫耳也往后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没说出来，反而低下头用手指搅起了自己的衣摆。
凌清宸知道他有顾虑，也不逼他，只是轻声道：“糯糯，我如今少了一条手臂，你会嫌弃我吗？”
少年立刻将头抬起来，耳朵往后压着：“怎么可能，凌清宸最好了。”
凌清宸淡淡笑着：“在我心里，糯糯也是最好的。”
白锦琅的猫耳动了动，嘴巴一撇，眼睛里便蓄满了泪水：“凌清宸——”
“嗯，我在。”
“抱抱。”他张开了双臂等着。
凌清宸过去，用那仅有的一只手将少年抱起来，而后把少年放在腿上，又将他紧紧抱住。
白锦琅把脸往凌清宸怀里埋：“殁渊说我浑身上下都被他玩过了，凌清宸会嫌弃我脏。”
“不会的，殁渊是殁渊，凌清宸是凌清宸，你小时候玩得再脏，不都是我帮你清洗的，我怎么可能嫌你脏。”
白锦琅觉得也是，但他心里总是觉得空荡荡的，他便故意使劲往凌清宸怀里蹭，把鼻涕眼泪全抹到他衣服上，抬眼看凌清宸会不会嫌脏。
凌清宸只是微笑着一脸宠溺的看他。
他心里踏实了些，想靠回去，又觉得那地方已经脏了，于是捞过来凌清宸的空袖管子垫着。
他舒舒服服的靠在凌清宸胸口，两只腿耷拉在凌清宸腿侧，前前后后的摇晃起来，隔空戏水一般。
“凌清宸，我其实怕殁渊，他欺负起我来很厉害，总是弄得我很疼，而且我哭他也不停，我要能接受一点儿和他一起，我就不会跳下归墟了。”
“可你知道吗，我总是会想起他，我觉得不是我想起的他，是我的身子和小宝想起的他。”
他停止了摇晃双腿：“小宝会踢我，还有胸口和屁股会痒，像想着他来摸一样，如今我的胸口大了好多，总是涨涨的。”
他想，凌清宸说了不嫌弃，那他就给凌清宸看，如果凌清宸看了还说不嫌弃，那才是真的不嫌弃。
于是他直起身，用手拉扯前襟要给凌清宸看。
少年衣服轻薄宽松，他一拉之下，里面淡青色的肚兜已经露了出来。
凌清宸心脏咚咚狂跳，忙按住他的手：“糯糯，不用给我看的，等孩子生下来就会好的。”
少年经历了如此多的事，他本来应该把这些都给少年讲清楚的，但是他做不到。
如果告诉白锦琅，这样是因为他的身体成熟了，以后不能随便给别人看了，那他第一个应该与白锦琅保持距离。
他如今还做不到，再说白锦琅也还不需要知道那么多，他还承受不了。
所幸少年没有坚持，而是又靠回了他怀中：“你这次能不能多陪我几天，我哪里都难受。”
“我这几日都不走了，之后也会慢慢去和天阙做个交接。我手臂废了，修为也废了大半，做不了什么大事了。等我将仙盟的事务交割完毕，以后就回来陪你。”
“真的！”白锦琅又抬起头看他，尾巴翘得高高的，“那我不管，这几天你不许走，要交接过几天再交接，你走了十天，必须陪我十天才能去！”
“好，这次一定。”凌清宸从不说这般绝对的话，但他这次太想让白锦琅安心一些了。
这一下午二人都在书房，白锦琅被抱够了才下来，让凌清宸教他读书写字，心里的空渐渐又散了。
直到凌清宸的乾坤袋亮起白光。
白锦琅知道那是天阙传讯，以前每次凌清宸接到传讯，总要出去。白光还好，若是红光，便是天阙出了大事，他非走不可。
他不满地看着那只乾坤袋，抱着胳膊，重重吐出一口气，高高的肚子鼓起来，又落下去。
凌清宸看看乾坤袋，又看看他，手指一按，灵光灭了：“来吧，继续写字。”
白锦琅这才高兴了，耷拉的尾巴重新翘起来，一晃一晃。他再次拿起笔，凌清宸在背后刚要攥住他的手——
乾坤袋忽而轰鸣起来，发出刺目的红光。
凌清宸的手又离开了：“糯糯，我看一眼，就一眼。”
他拿着乾坤袋去了隔壁房间，灵力一催，几行血一样的大字浮现在眼前：
“魔祖殁渊亲临天阙，登堂入室，萧盟主被单独请至主殿，无人能近，只点名让您回来。”
凌清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回头看向书房。
白锦琅已经站到了门口，耷拉着尾巴看他。
“糯糯，我一日之内一定回来——”
哐当一声，门关上了。
凌清宸心中万般不忍，可他没有办法。
白锦琅那里还可以哄，萧承聿那里是一条人命。上次他已经亲眼见过殁渊的疯癫，也见过那人对萧承聿的恨意，他一刻都耽误不得。
最后一次。这一次他一定要说清楚，不再干涉仙盟的事，让殁渊死了这条心。
他紧赶慢赶，半个时辰后到了天阙。主殿蒙着一层黑雾，殿前站了许多人，见他回来，众人立刻围了上来。
“护宗大阵没有任何异常，魔祖忽而就出现在天阙里面了。”
“他把萧盟主从病榻上掳走，非说要请萧盟主喝茶，还要请您喝茶，您不回来，他们就一直等下去。”
那层黑雾别人都进不得，他往前迈了一步，不仅穿过了黑雾，还直接进了殿里。
殁渊在上面的主位上坐着，而萧承聿穿着一身里衣在下面坐着，满头冷汗，面色苍白如纸，面上的确摆着一杯茶。
“回来了？我妻子还好吗？我给他和孩子带了些东西，劳烦你帮我交给他们。”
凌清宸眉心猛地一跳，抬眼望去，殁渊正盯着他发皱的前襟看。
第77章 重逢
殁渊总觉得凌清宸出来了小猫就有一线希望还活着, 但也仅仅是一线，水晶棺里的小猫骸骨是寒苏亲手挑出来的，他说上面有小猫用药的痕迹。
但万一寒苏骗自己呢？
想到这一点儿, 他就一点儿等不了, 他没想着去质问寒苏, 而是直接去找凌清宸, 因为若小猫真的活着, 那一线希望, 只可能出在凌清宸身上。
走的时候他想带着水晶棺走的，他简直一刻都离不了那水晶棺。但他又想着小猫喜欢晒太阳, 自己得改，要不小猫即便是活着也不愿跟自己回来的。
他将水晶棺留在山顶, 布下层层结界, 又按了按藏在胸口的那个手环，下山了。
他刚毁了天阙的护宗大阵, 仙盟上下人心惶惶, 正是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
凌清宸竟然在这个时候离开, 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有比稳固仙盟更重要的事, 重要到让他非走不可。
在凌清宸那根木头眼里, 除了白锦琅，他想不出有什么能比稳固仙盟更要紧。
希望像一把火, 轰地烧了起来。他几乎想要如同从前那般，将天阙掀了逼着凌清宸交人。可下一刻，小猫转身跳入归墟的那一幕猛地撞进识海，白衣被黑雾吞没，干脆利落, 没有一丝犹豫。
他立刻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他要改，这样小猫才愿意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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