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云不禁回头去看，只看到那人身后扬起的风沙。
第62章
姣云转身回来, 抬手扇了扇面前的黄沙。
一路走着便罢了，稍一停歇，身上的疲累便全都涌上来, 姣云弯腰捏了一把小腿，登时又酸又疼，他累坏了，也顾不得这地方干净与否, 一松力坐下去。
姣云将身上仅有的一个小包解下来放在身边，一边抱着膝头一边打盹。
这短短半日的奔波，简直比姣云从前十八年加起来都要累, 他坐在坚硬的地上，灵魂几乎都要飘出来了, 无比想念薛府里柔软的床褥与温暖的地龙。
姣云累到极限, 抱着膝盖竟也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直到天色渐晚, 气温越来越低，他才打了个激灵被冻醒过来。
他从梦中醒来, 看见荒凉的野外, 呆了好一会才想到自己如今是在哪。
姣云看着天色不早，心中有点焦急，他前些日子躲在马车厢里都冷得骨头疼，若是在野外过夜，一定会被冻坏的。
姣云匆忙拎起身边的包裹，怕打了两下衣服, 还正犹豫着不知往哪个方向走, 一个大爷架着牛车慢悠悠地从他身边过去。
姣云只犹豫了一瞬间, 便出声叫住了那人, “阿爷，你要去哪里呀？能不能带我一程。”
他说着，手已经伸向胸口去摸钱，那个大爷似乎也没料到路边有人蹲着，转头看见姣云的脸，愣神片刻，仓促地转回去，“你上来吧。”
姣云大喜过望，连忙拎着包裹坐上牛车，这牛车简陋，没有棚顶，姣云死死扒着车杆，生怕自己掉下去。
大爷背对着他坐在牛身上，听着姣云坐稳，才又催促牛继续走起来。
牛车晃晃悠悠，但好歹不用自己走，姣云悄悄松了口气，伸手去捏腿。
休息了一个半时辰，身上好像反而更累了。
他捏了一会，忽然想起自己还没跟大爷说要去何处，伸手戳了戳前面的大爷，“阿爷，你去哪？”
可坐在前头的“阿爷”却一言不发，姣云迟迟等不到他的回应，再加上夜幕降临，心里有些害怕，鼓起胆子又扬声问了一遍。
可这回依旧无人回应，姣云察觉到了一点不对劲，默默攥紧包裹随时准备跳下去。
似乎是猜到了姣云在背后的动作，“阿爷”不慌不忙地将车拐进一旁，陷进丛林深处。
他将牛车停稳了，再转身去看姣云，阴沉沉地盯了他一会，似乎确定了什么，抬手将帽子拉了下来，“你看我是谁。”
姣云哪里认识这是谁，只知道他的眼神格外的不怀好意，简直要被吓哭了，跳下车便朝外跑。
丛林深处视线很差，姣云跑得磕磕绊绊，很快被常年走在这种地方的男人追上。
姣云仓皇回头看了一眼，一道寒光掠过他的眼底，他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往旁边翻滚一圈，勉强躲过了那直冲命门的横劈一刀。
他心脏嘭嘭直跳，不等他调整姿势，那人又持刀而来，口中发狂般大骂，“老子绝对认不错，你仗着家里主子有钱有势，硬是关了我十好几年的牢！这回主动撞进我手里，你就等着死在这吧！”
这人正是冒名顶了寻亲名额，在薛府混吃混住了好些时日的流氓，放出来不久，竟然就看见了这张毕生难忘的脸。
姣云哪里知道这是谁，他早就忘干净了，只拼命要逃，可心中越是焦急，脚下步子反而出错，他被树根绊倒，眼看那刀迎面落下，惊惧地闭上眼睛。
“噗，咳咳。”
姣云被刀狠狠震到喉咙，歪头用力地咳起来。
那男人举起刀，只见刀尖深深砍进一个厚实的红色木牌里，夜色昏暗，他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只知道这玩意替姣云挡了一击，恼怒地将它从刀上拔下来，扔到姣云身上。
这男人力大无比，做工扎实的祈愿牌被用力丢回姣云柔软的腹上，即便隔着厚厚的冬衣，还是受到重创，姣云捂着肚子冒出一额头的冷汗，却来不及平缓痛意，抓紧了祈愿牌继续往外跑。
他没来得及捡起掉在地上的包袱，男人看看姣云一跌一撞跑远的身影，再看看地上的包裹，只犹豫了一下，还是先蹲下身解开了那个包裹。
他粗暴地翻找着包裹里的东西，只可惜这个姣云只知道上次带了点心很有用，这回也只带吃的充饥，翻开一眼全都是各式各样的干粮，他想要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是一样都无。
男人不甘心地继续翻找，反正那贵族娇小姐能跑到哪里去，翻完了包裹再去也能将人逮住。
他将一堆破干粮扔到一旁，剩下的几个袋子一件一件捡起来对着月光检查，也不知姣云带的什么破烂，全都没有变卖的价值，翻到后面让人烦躁得很，唾了一口吐在包裹布上，“贼骨头！”
姣云自然是将有用的东西都随身带着了，他自知跑不过那男人，跑了一段路便躲进了丛林中的沟渠里，压着喘息声侧耳去听外面的动静。
男人找不到钱财，再找姣云，发现人也不见了，视线穿过冬树稀疏的枝桠，一览无余，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那男人怎么可能甘心，姣云看着他开始一点一点搜寻，脚步踩着干枯的树叶逐渐逼近，手里的刀一闪一闪地亮着寒光，心脏直跳。
姣云捂住自己的嘴，生怕一点点的呼吸声都会将人引来，他微微压下身体，被胸前的钱袋子硌了一下。
姣云猛地想起来，眼睛紧紧盯着男人不远处转悠的脚，手从衣服里抓出一个袋子，塞了颗小石头，用力扔进丛林深处。
石头落地，发出一声闷响，姣云看见那男人立刻朝深处跑去，他也同时从沟渠里越出来，艰难地扑上牛车，从车上坐到牛身上，用力抓住缰绳，带着它转换方向跑上官道，放手叫牛狂奔起来。
黄牛受惊，猛地蹿出去，跑了好一段路，姣云才敢回头看去，那块危险的丛林已经遥遥落后。
他脱离危险，身上骤然软下来，喉咙与小腹的痛意便再次占领上风，姣云难受地咳了两声，心里惦记着自己扔出去的锦袋，开始摸索剩下的几个。
他摸了半晌，绝望地发现自己丢出去的那个是景和非给的银票，身上只剩下毕鸿远给的一点碎银子。
毕鸿远也是个出门向来不带钱的主，总之会有小厮跟在后面付，姣云把他全部的袋子倒在一起，扒拉着数了好几次，模糊地得知大约有个五六日的房租钱。
这点钱是绝对不够他去到玉州的，姣云坐在牛背上沉吟片刻，决定先在附近的城镇歇几日，赚点钱再上路。
他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夜深后更是看哪都一样，姣云又不敢停留，生怕那强盗男追了上来，只好放着牛顺着官道一路往前走，路边也有遇到几家房屋，姣云没敢再闯进去，闷着头往前走。
直到天蒙蒙亮起来，姣云才惊觉他们已经走了一夜，别说姣云，牛都累狠了，一整夜不见有人追上来，姣云猜测那人应当是去兑换银票，一时顾不上自己了。
这样想着，姣云将牛带到路边，准备停留休息。
这牛不只是那强盗从谁家偷来的，格外有灵性，姣云轻轻拍拍它的头，便知道要往路边去。
他们一人一牛都是滴米未进，牛倒好说，自己去寻吃的了，而姣云带的那些干粮可是全都丢在了那个丛林里，他摸遍浑身上下，这下是有银子也花不出去。
果然还是要趁早找到城镇才行。
姣云捂着疼痛的肚子，蹲在路边拔草。
他手里又没地图，就连现在走的方向对不对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明明是官道，却连个人影都看不着，想问路也无人可问。
大约是知道姣云独自害怕，黄牛很快又回到姣云身边，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温和地看着他，姣云跟黄牛对视上，竟然差点哭出来，赶紧用脏兮兮的手捂住脸，闭着眼将泪意逼回去。
总之也不知道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姣云干脆带着牛一起歇在路边，盼望着能有个人路过，他靠在牛身上，一夜没睡的大脑开始困顿，昏昏欲睡起来。
他迷迷糊糊地想，若是能遇见出来游学的章夫子就好了……
他身上穿的还是薛府的衣服，精致柔软，可如今他穿着这样的衣服跌坐在地上，跟一只黄牛相依，这画面格外奇特。
多亏了这样的画面，路过了几个行人才注意到姣云，有对热心肠的夫妻走近，悄悄探了一下他的呼吸，确认还有气，赶紧将人拍醒，“小娘子，你怎么自己睡在这儿？你家在哪？”
姣云好不容易遇见了人，连忙站起身，他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哑痛，努力发出声音，“我是玉州人，请问二位玉州怎么走啊？”
他二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会，那大娘才又回来跟姣云指路，“还得沿着这条道走，玉州远得很嘞，不如先在前头的镇子上歇脚。”
姣云一听有镇子，更激动了，“前面镇子还得多久呢？”
大娘看了一眼黄牛，“骑着牛，应当也就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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