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庭辞心中一动,他自然是对姣云格外愧疚,临行连个告别都不曾有,便在宫中守了好几个日夜,二人前一夜耳鬓厮磨,第二日便闭门不见,不知姣云心中有多迷惑委屈。
他匆匆落笔,写了封信,信中百般求饶认错,写罢仔细端详两眼,又将几个字眼改得更加诚恳,用力塞进来者手中,“一定交给娘子。”
侍卫连忙接过,“是。”
他携了信往外去,临到宫门,却被人拦下。
他深夜从宫外而来,即便走的偏僻角门,也早被人盯上。
“……深夜入宫所为何事?姝妃娘娘有请。”
侍卫慢慢收拢掌心。
这封信中有什么嘱咐,他不知道,但即便是交不到府中,也断不能落在姝妃手里。
这一夜夜深,但各处却人心躁动。
“眼看都午时了,娘子还没醒吗?”
青琅摇摇头,“方才我进屋看了一眼,还在睡着。”
小圆看着众人端着盘子又一次下去热饭菜,奇怪道:“从前娘子虽懒惰,却也没到这时候还迟迟不醒,真没出什么事?”
青琅听说了姣云深夜去书房,“兴许是昨夜没睡安稳,我再去叫一叫。”
她提着裙子起身,再次去敲内室的门,“娘子?”
门内久久没有动静,青琅想起小圆的话,心中也有几分慌乱,推门进去,看床榻上鼓起来的被子,凑近想要轻拍姣云。
她靠近了,才惊觉那块被子只是凸起一点,绝非人形。
青琅慌忙将被子掀开,果然不见有人在。
“娘子丢了?夜半不还出来一趟吗?”
侍卫们被青琅询问,也纷纷摇头,“从公子的书房回来后,便没见娘子出来过了。”
青琅心乱如麻,姣云在这紧要关头丢了,既不能报给薛庭辞,又不能不寻,她匆匆叫了几个人,“娘子身边有暗卫跟着吗?”
“有,我刚才放了信号,只等他们回应。”
青琅连忙道:“有了回应立刻告知我,先不要惊动公子。”
侍卫苦笑一声,“这个时候,即便是我们想要入宫去寻公子,也进不去了。”
他们简单告知青琅昨夜的事情,青琅不禁咋舌,“既然如此,更要早早找到娘子。”
姣云不在府里,府中除了书房便用不着这么多人手,她与管家商议过后,指派了一堆人出去在京中悄悄寻找。
这些人从府里出发,悄无声息地隐匿入京中各处。
而被众人惦记的姣云,自然是连夜跑出府后开始补觉。
他从前哪曾风餐露宿,往日常去的酒楼早已闭门,随便找了家客栈一问,方才知道客栈没有被褥,只好掏钱买了一套。
这客栈中湿冷无比,他睡得不安稳,早早醒过来,抱着双腿缩在被子里蜷成一团取暖,他气上心头跑出来,连收拾盘缠的意识都没有,身上什么都没带,只有几支实在割舍不掉的发簪,自然是没钱额外加炭火。
姣云在手中呵气,用捂在脸颊,靠这样的方式勉强取暖。
他冻狠了,即便不想起身,也不得不下楼去找店家,他解了发带,拿了个薛庭辞的白玉发冠,乱七八糟地给自己束了个头发,扶着楼梯转到一楼大堂。
姣云走近掌柜身边,“这地方实在太冷,我睡不好,你们怎么不将地龙烧大些。”
他说完,便见掌柜扬高眉毛,用一种轻视鄙夷的神情打量着姣云,看他身上的穿戴,“您可真是说笑了,我瞧你浑身上下也就这顶发冠拿得出手,莫不是要说自己出身皇室贵族,府里屋中铺满地龙吧?”
姣云一愣,还不等他问什么,大堂几人便发出哄笑声,“说什么大话。”
“瞧他耳朵上的洞,莫不是小娘子吧?”
“小娘子从前在哪家达官府中?怎么偷跑出来过这种苦日子?”
“这么娇嫩的小美人,你家主怎么不要你了?”
刺耳的哄笑和意味深长的目光,让姣云无所适从,他慌乱地避开众人视线,抬手捂上自己的耳垂,匆匆上楼去了。
他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转角,便有两个大堂的男人跟着走上楼梯,掌柜淡淡瞥去一眼,恍若不觉。
姣云刚进到屋中还未落座,门外便传来敲门声。
他身上没钱,自然租不了什么好房间,只有简陋的一间房,又作厅堂又作卧房,那道门被哐哐敲响,破了便无处能躲。
姣云心中无比紧张,又怕外头是亡命之徒,又怕是薛府侍卫。
两相对比,反倒是被抓回薛府更好受一些。
他还犹豫着是否开门,门外的动静便小了,只听二人哀嚎着回话,“是个小公子,我们寻他玩,二位好汉放手啊!”
他们说完,姣云隐约听到熟悉的声音,“是个小公子,应当也不是这间。”
那道声音说完,两个男人也灰溜溜下楼,门外又恢复了安静。
姣云松了口气,不知门外是什么情况,好歹帮他解决了这两个人。
京中果然乱起来了,姣云在狭隘的屋中转了几步,忽而想起从前章夫子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话,看他像玉州长相,于是又决心下江南去看看。
他这一晚饥寒交迫,可算是意识到自己少带了什么,若是出京,还得带些银子。
薛府是不能回了,一回去保准被关起来,若是公子坏一点,说不准还要把他当做话本上的禁.脔关着。
“呀!”
景和非失声惊呼,连忙回头叫毕鸿远快走几步,来到自己车前。
姣云从车里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不知道钻了哪里进来的,他看见面前是景和非二人,骤然松了口气,急切道:“我与公子断交,公子不要我了,你们给我点钱,我要跑了。”
景和非满脸的震惊与疑问,不等他仔细询问清楚,毕鸿远倒是义气起来,将自己身上三五个钱袋子全解下来,塞进姣云怀里,“你跑去哪?”
姣云老实道:“玉州吧。”
毕鸿远略一思索,“那这点钱可不够,我再给你找辆车。”
姣云赶紧摆手,“会被发现的!”
他拒绝完毕鸿远,又转头期冀地去看景和非,景和非默默无言,只好也将自己身侧的钱袋解下来,“里面有一张景家的银票。”
姣云毫不客气地接了,跟他们怪模怪样地作揖,“多谢,你们可不要跟他说漏嘴呀。”
这二人看着姣云谢完,侧身让他下车,“你,你可小心。”
毕鸿远想起什么,连忙叫住姣云,“你等等。”
他回身去府里拿了个东西回来,姣云展开一看,是一张身契,“你无名无姓的,先用我们家生子的身契顶着用,免得连城门都出不去。”
他把身契塞给姣云,又道:“你这副样子跑进我家,绝对会被盯着我家的薛府侍卫看到,你就在我车里,过了我家这两条街,我再放你下车。”
姣云的确也没想到这一点,他连忙将身契跟钱袋收在一起,老实坐进去,等马车驶出东街,慢慢停稳,姣云看了一眼窗外地方,准备下车了,他站起来,下到一半又扒着车框回头嘱咐这二人,“可千万不要跟公子说。”
他二人神情复杂,看着姣云猫着腰跑,良久才互相对起口供,“这,要说吗?”
“算了吧,他二人的事情,我们插手做什么,姣云身边一定有暗卫守着。”
毕府出来过了两道街,姣云便看见了一颗粗大的树干,树枝上随风摇曳着一个个红色铭牌,他想起这里还挂着自己和薛庭辞的祈愿牌,明明已经走出去半条街,又忍不住回头想要摘走。
他自知时间紧迫,薛府侍卫随时能找到他,匆匆抓了一个晃动的牌子,翻开一看竟然就是他的名字。
他的名字是薛庭辞用刻刀刻上,又用金墨着色,再涂上封层,挂在树上这么多年风吹雨打,依旧未褪。
而反面是姣云临时叫薛庭辞借笔过来写的,他那三个字却早都没有了痕迹。
姣云盯着看了两眼,脑中思绪翻滚,还不等他梳理清楚,便听到背后有车轮声逼近,姣云用力将祈愿牌拽下,握在手心里跑进一旁狭巷,看着一辆陌生的马车驶过去。
姣云等那辆车走远,才从巷子里走出来,他带了张假的身契,交给城门检查。
那守卫似乎心神不宁,来回翻看了好几遍姣云递来的身契,看得姣云心也跟着一上一下,他压低声音催了一句,那守卫才后知后觉地将东西递回来。
姣云从城门守卫手中接回来收好,跑远了才猛地松口气,他默默谢了一番毕鸿远,若不是被毕鸿远提醒了带在身上,现在早就被摁下了。
他不认识路,但也不敢在京郊停留,一口气往外走了半日,身上又冷又累,腿肚子连连打颤,正琢磨着寻个地方休息,隐约看见路上有人骑马逼近,身上铁甲披身杀气腾腾,姣云赶忙侧身躲闪到一旁,看着那人飞驰略过。
他捕捉到那人面容格外熟悉,回忆一番,想起是薛庭辞在京郊庄子里的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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