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的脚步并没有停下,星星当然也没有停下,于是他们继续往前走,很快就进了城。
三百年前的米亚和三百年后的米亚,好像并没有什么巨大的不同,但却又截然相反。
这里的布局仍旧和星楼熟悉的米亚相似,站在这里,他就可以大致指出,哪里是鸢尾街,哪里是飞鸟图书馆,哪里是白豚港……
可是又让星楼找不出一丝相似。
他记忆里的米亚,人与人之间是和善的,走路是轻快的,哪怕是在连未来生计都要担忧的福利院,大家也是开心的,是对未来充满希望的。
但这时候的米亚并不一样,不是因为这里比起未来更加贫穷。相反,这里太富裕了。每个人都面庞红润,头发富有光泽,牙齿洁白,身上都穿着柔软的丝绸,戴着精致的首饰,他们并不多珍惜这些,显然这对他们来说,只是习以为常的日用品。
涅卡比亚的信徒随着神明征战,财富都集中于这个唯一的圣城,这里不可能不富裕。
星楼不喜欢这里。
他看着周围的人,原本喧闹的集市在月亮进来的这一刻,所有人都按下了暂停键,漠然而仇恨地看着这个异端,但却相反,没有任何一个人会阻拦月亮,反而在他前行时主动空出位置。
这是两方都想要的会面,只不过,他们认为赢得胜利的将是他们的神明,而夕岁流,不过是一个可笑的异端。
星楼更讨厌他们了。
哪怕这里是三百年的米亚,哪怕他一直都认为,米亚会是他最爱的城市,也不耽误这一瞬间的厌恶。
是不一样的,星楼想,这里不是他们的米亚,不是星星和月亮的米亚。
夕岁流还在继续往前走。
每一个人都能看出他的格格不入,这个外来者身上没有海洋的气息,不佩戴海洋的信物,他的面庞一看就来自东方,那里是神明最后的抵抗者所在的地方。
然而这个异端,就这样坦然地走在他们的目光下,仿佛那只是轻飘飘的微风。
这让他们不能理解,这个异端竟然没有露出一丝丑态,他们对涅卡比亚的信仰已经到了极端的地步,立刻就有人跪地开始祈祷哭求,甚至有人用极端的自残来因为不能消灭这个异端而赎罪。
当断肢滚到地上时,星楼愣愣地想,这真是恐怖的一幕。
微风轻轻地吹着他,勾着他的手指,温柔地安慰,却并没有遮蔽他的双眼,因为祂明白星星。
是月亮。
星楼认真笑了笑,向月亮保证,他没有事,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些都是月亮走过的路,他也想重新和月亮走一遍。
很快,他们到达了飞鸟区。
这里的人更少,却也更肃穆了,四处都有人把守,而且神情庄严,并不为这个突如其来的异端所动,每个人都做着自己该做的事,状若无人。
星楼看了看这里,前面就是飞鸟大教堂,他来过这里,和月亮一起,他知道这里是大教堂,却没有想到原来是这个样子。
高耸入云的柱子雕刻着精美的浮雕,一群海鸥在上面暂歇,大殿神圣威严,四处都布满了海洋与风暴相关的图纹。不仅如此,星楼还看到有人匆匆地在描绘,那是涅卡比亚新获得的权柄。他们每个人劳累中又充满希望,好像已经就此看到了神明的越来越强大,和他们越来越好的生活。
如果米亚是涅卡比亚的圣城,这里就是米亚的圣地。
星楼看见了数不清的信徒,虔诚地一拜一跪,前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有人站在高台上,庄严又鼓动地宣布着什么,声音远远地传来。
“此后,所有神下的子民都将永远获得……”
星楼并不好奇,他跟在月亮身后,不愿意慢下一步,但在视野扫过高台的下一秒,他微微顿了一步。
上面的人他很熟悉。
是纳特女士。
【作者有话说】
二更~
抱抱!
第133章 相信星星
她和星楼印象中的纳特女士并不一样。
高台上的修女神情肃穆, 身穿深蓝色的袍子,整个人威严庄重,但面庞仍旧是年轻的、富有活力的。
但这并不耽误星楼能认出她。
他看着她, 脚步停了, 眼里闪过一丝恍然,但很快又重回平静,继续跟上了月亮。
他想到了纳特女士、想到了爱喝酒的老胡子, 甚至想到了克洛伊……但这都是正常的, 星楼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故事。
这并不是他此行的重点,如果实在好奇,或许有一天, 他可以在困倦的午后趴在月亮膝头, 听月亮在暖融融的日光下娓娓道来。
那或许不是多愉快的故事,但没关系,和月亮在一起的每一天,本身就是愉快的。
这就很好了,星楼轻快地想,看着前方, 他们终于来到了最后的目的地, 看见了月亮和广袤无垠的海洋对峙。
接下来的一切是混乱的,仿佛世界瞬间被扭曲。海洋一瞬间消失, 在世界周围留下一个无底的黑洞,又在下一秒重新出现,深空黑了又白, 白了又黑, 象征着权柄的圆月一时出现, 一时又很快隐下。
在中间,星楼又感觉到了另一股气息,是干涩的力量,狂风在一瞬间变了模样,眨眼之间带走了所有水气,那是早已逝去的沙漠神明厄卡,星楼这才意识到,这就是月亮和祂达成的合作。
沙漠与尘暴的女神厄卡仍旧有意识残留世间,祂渴望再次重临,但却并没有了力量,而和祂双生的涅卡比亚,如果能成功的话,就是最好的载体。
这放在平日里是天方夜谭的事情,但月亮充分的准备显然已经说服了祂。
因为锚点缺失而混乱的精神、急功近利吞噬权柄导致的力量冲突,还有主动送上来的另一种更神秘古老的力量……如果这些还不够,那还有一样,人类的共同意识。
不会有谁比人类更想停止这场战争了,获得安宁的地方只有米亚,在这之外的地方,所有人在哭泣。
这并不只是改信涅卡比亚那么简单的事情,这是死亡与离别,是毁灭了所有希望与光芒的黑暗。
月亮来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来了所有人的希望,却并不准备把自己带回去。
星楼蹲在海边,呆呆地抱着膝盖,他并不能往前去走了,因为再往前走也见不到月亮。
因为月亮在那会面的一瞬间,已经化作了泡影。
……哪怕是曾经的月亮,在神明的力量下,也是如此脆弱。
但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当然会成功,他甚至不会死,会得到黑空和深海的力量,会成为比涅卡比亚更加强大的存在。
但这仍旧挡不住星楼此刻的难过,他捂住胸口,那里是空落落的。明明知道月亮还在,月亮就在,只要他继续等下去,就已经能等到月亮,但是星星还是抵抗不了此刻的悲伤。
手背热热的,他愣了下,这才发现,自己大滴大滴落下了眼泪。
不可以哭,星楼下意识想,月亮会担心的,他是来帮月亮解决问题,而不是来给月亮制造烦恼的。
这样想着,他连忙努力用衣袖擦干眼泪,但可能是力气太大,眼泪反而越擦越多,但最后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耳边传来轻轻的叹息,星楼鼻子一酸,知道自己还是让月亮担心了,他刚想告诉月亮这眼泪只是一时的,就被从后背轻轻拥住,月亮在他耳边很轻很轻地说话。
“星星,月亮很开心,你的眼泪是为月亮落下的。”
耳边热热的,是月亮偏过头,在上面落下一吻,然后又重复道:“月亮真的很开心。”
最后的时候,只有他一个人,虽然他每次想起时,并不为这件事难过,但当星星替他落下眼泪时,夕岁流空洞的心,却在这一刻被填满了。
那里有一个湖泊,装着他当时未能流出的泪水,和星星对他的爱。
这样就很好了。
夕岁流轻轻地笑了笑,从后面推了推星星,“去吧,去安慰安慰月亮。”
星楼擦干了眼泪,重重地点头,等他站起来的时候,周围已经恢复了平静,眼前只有一条蔓延到海底的道路和周围飞变的景象。
……似乎已经过去了很多年。
星楼意识到这件事,他不能再慢了,于是毫不犹豫,怀揣着爱意出发了。
沿着月亮特意留给他的道路,他来到了海底深处,在一片无光的黑暗中,他“看”到了月亮。
月亮散落在海底深处,疲惫又麻木,静静地仰望着上方。
星楼有一瞬间以为月亮在看他,但其实并没有,月亮只是在仰望海面,是否有光芒穿透下来。
月亮已经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很久很久……
在涅卡比亚死于自身的混乱和厄卡的相争后,月亮得到了他推演中最好的结果,但一切并没有就此结束,迎来安宁的大结局。
就像之前看到的那样,神明总是死而不僵的,祂留下的权柄还在这里、祂的信徒还在这里、祂的神名还在被呼唤——当这三者任意存一的时候,涅卡比亚都不算真正的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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