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所有的直接参与者都已经化作宇宙尘埃。
最一次毫无结果的问询结束时，白翊几乎被由内而外的疲惫压垮。
军方迅速成立了调查组，但终究是死无对证，现场除了漂浮的战舰残骸，什么也没留下。
周澜……尸骨无存。
而后，周澜的生平被公开，由陛下亲自签署命令，追授荣誉，退役前所获得的所有功勋也一并公之于众。
周澜，上校。
父母皆为军人，壮烈牺牲。
他自幼受家庭熏陶，成年后毅然决然地加入军团，为帝国立下无数战功。
其中最为辉煌的战绩，是在一场战役中，孤军深入，成功摧毁了虫族母巢的信号塔。
但也是在那场战役中，他被虫族强酸液灼伤，左手神经永久性损伤。
退役后，周澜拒绝了所有荣誉，前往远航军校，成为一名普通的老师。
这天，白翊独自一人，坐在周澜那间早已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桌面上放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周老师，我毕业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你看，我回学校来看你了，还给你带了最喜欢吃的草莓味儿棒棒糖。”
白翊从维里安校长口中得知，周澜之所以那么喜欢叼着棒棒糖，是因为他嗜甜，喜欢一切能带来甜蜜的食物。
白翊强忍着眼眶里的热意，继续低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您当时还打趣我来着。”
那是白翊第一次进入远航军校。
第114章 前路漫漫亦灿灿，往事堪堪亦澜澜
“呦，哪里来的小少爷，和个洋娃娃一样。”周澜头上架着一副墨镜，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棍儿，含糊不清地打趣道，“蓝色的眼睛，真漂亮。”
十九岁的白翊穿着校服，面无表情地瞥了眼这个挡在路中央的陌生老师，淡淡道：“老师好。”
周澜乐了：“还是个小冰块。”
白翊：“……”
他礼貌地问好，怎么在这人嘴里就成小冰块了？
周澜问：“没在心里骂我吧？”
白翊下意识脱口而出：“没。”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这个回答显得欲盖弥彰，脸不禁红了起来。
“这么不经逗啊？”周澜朗声大笑起来，引得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他笑够了才问：“是来报到的新生？”
白翊点头：“是的，老师。请问新生登记处在哪里？”
周澜理所当然道：“找我啊。”
白翊：“？”
“实不相瞒，”周澜故作羞涩地清了清嗓子，“我就是今年新生登记处的负责人。”
白翊沉默了。
首都星顶尖军校的老师都这么……风格独特吗？
“周澜。”周澜自我介绍。
白翊好奇：“哪个lan？”
周澜认真地想了想：“前路漫漫亦灿灿，往事堪堪亦澜澜。”
白翊抬眼看他。
明明可以直接说波澜的“澜”，非要念一句诗。
为什么呢？
白翊目光静静地落在周澜身上。
周澜也毫不避讳地回望他。
阳光正好，校园主路上人来人往，不断有学生和老师从他们身边经过。
最终还是周澜率先绷不住，噗嗤一笑，转移话题：“白翊同学，校规第一条，学生不能染发，知道吗？”
白翊大脑空白了一瞬，抬手指向周澜身后一个顶着耀眼金发的学生：“他也染了。”
周澜：“……”
他无奈扶额：“好吧，其实我就是想逗逗你。”
“您怎么知道我叫白翊。”白翊比周澜矮了半个头，微微仰起脸看他。
“你不是今年唯一一个保送进来的么？想不注意到都难啊。”
周澜昨天特意在维里安办公室翻看这届新生的资料，对白翊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于是今天破天荒地提前了半个小时起床，专门等在校门口守株待兔。
白翊“哦”了声。
周澜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将墨镜从头顶拉下来，重新戴好，遮住了大半张脸：“走吧。”
白翊乖乖跟在他身后。
两人笔直往前走了一会儿，白翊瞥见教学楼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忍不住开口：“周老师，我们去哪里？”
“我办公室。”周澜头也没回。
白翊脚步一顿。
周澜似有所觉，回过头，墨镜滑下鼻梁，露出带着笑意的眼睛：“怎么停下了？”
“我是来报到的。”白翊只好重复一遍自己的目的。
“知道。”
白翊暗自腹诽，怎么看起来这么不靠谱的样子。
办公室里，周澜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白翊的入学评估报告：“双S级精神力，怪不得是白家的继承人呢。”
白翊欲言又止：“我……”
他没想到白礼这么快就和校方联系过了。
“什么眼神？”周澜把评估报告往桌上一丢，推起墨镜架在头顶，放下二郎腿，椅子往前一滑，单手支着下巴，抬起头正视着白翊，“放心，有我罩着你，没什么好担心的。”
白翊定定地看着周澜，一时间忘了反应。
十九年，这是第一次有人蛮横地对自己说“我罩着你”。
第二天，周澜成了白翊的老师。
第二年，白翊成了学生首席。
“周澜……”白翊轻声唤了句，从久远的记忆中脱身。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门虚掩着，没关实，来人推开走了进来：“哥哥。”
裴羡看着白翊眼底的青黑，心脏止不住地疼。
他知道白翊与周澜相识最久，感情最深，周澜的牺牲带给白翊无法比拟的冲击。
白翊没什么情绪地看了眼被他关闭的监控摄像头，站起身说：“裴羡，我们不能完全相信军部。”
裴羡明白他的意思。
在查出真凶之前，军部里的任何人都可能是幕后黑手。
他们没有权力，没有人脉，能相信的只有自己和彼此。
裴羡大脑飞速运转，在心里分析各种可能。
如果对方的目标是白翊，说明幕后之人是白家的政敌或商业对手。
如果目标是周澜，那可能是曾经被周澜在军部时打压过的势力，或者是他早年结下的仇家前来报复。
如果目标是自己……
裴羡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那意味着二十年前的“叛国案”背后隐藏着更深的秘密，而自己的身份大概率已经暴露了。
不过裴羡还是觉得第一种的可能性最大。
白家树大根深，再加上与盛凛关系密切，明里暗里的敌人数不胜数。
对方也可能是想通过打击白家，来间接对付盛凛。
无论如何，他们的处境极其危险。
白翊眯起眼，他必须向上爬，掌握更大的权力，培养属于自己的力量。
只有这样，才能撕开迷雾，揪出真凶，为周澜讨回公道。
“我们走吧。”白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空旷的办公室。
恍惚间，他似乎还能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懒散地窝在沙发里，好像只是像往常一样睡着了……
裴羡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入学第一天发生的一切还历历在目，如同昨日。怎料转眼之间，物是人非。
在离开远航之前，维里安在走廊尽头喊住了白翊和裴羡。
他一向慈祥的面容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沉沉，语重心长地叮嘱道：“孩子们，前路莫测，万事小心。”
“我们会的。”白翊郑重地点头。
在周澜牺牲的那一刻，那个需要师长庇护的少年，就已经被迫长大了。
当天晚上，616宿舍的六人约了分别前的最后一顿饭。
白翊因为坚持要去前线历练，正与白礼处于冷战期。他的申请被白礼动用关系压住，一直没通过。
“那你怎么办？”乐然担忧地问，“就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吗？”
“我和他达成了协议。”白翊抿了口果汁，“我会去边境历练六年，六年后再进入第一军团。”
如果不是为了周澜，白翊根本不愿意回到首都星这个权力漩涡。
盛时雨叹了口气：“也好。”
宁澄将目光转向谢竹：“你呢？”
“第一军团。”
白礼本打算让谢竹跟着白翊一同前往边境，但转念一想，一旦白翊离开，意味着他在军部没有眼线。
权衡之下，他最终选择将谢竹安排进第一军团。
白翊闻言，冷笑一声。
白礼竟然妄想将手伸进军部。
只怕野心太大，最终反噬其身。
这顿散伙饭，六人多多少少都沾了些酒。
酒量稍差的，早已趴在了桌上，此刻还算清醒的只有裴羡和宁澄。
裴羡搂住因为酒意而昏昏沉沉的白翊，对宁澄说：“我送白翊回去，其他人就麻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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