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傲天曾为反派诞下一子_风流客【完结】(70)

  楚招心生疑虑,顺应梦境所为,双腿残废地蜷缩在原地。

  庙子里很冷,他灵力稀薄,召不出多余的灵力供暖,便侧过眸看向黑暗中荒废神像金色的眼眸。

  这里供着凰族的信仰。

  神像俊秀得不可方物,剑眉星目,眼眸中却带着怜悯众生的柔和。

  楚招已许久未曾细看。

  此刻回想起来,才记起百年之前这里也曾门庭若市。

  那时候的凤凰一脉还是世间信奉的神兽,万人供养,如日中天。

  谁知却因一场凤凰涅槃的天劫之火,凰族未能护佑人间,信仰崩塌,百姓不再相信凰族神物,从此便断绝了信仰供奉。

  这间庙子也就荒废下来,连神像也无人清扫。

  如今神像上蛛网密布,漆色也尽数脱落。庙顶破漏,雨水顺着神像的眼角滑落,那一处已被水蹭得脱漆,宛如一滴永不干涸的眼泪。

  楚招收回视线,试着移了移腿,还是毫无反应。

  他想自控着放弃挣扎,却又被迫顺应着梦境所为,捡起手边的石头一点一点地打磨。

  楚招终于微微想起来这段打磨石头的记忆。

  这似乎是后来被强行抹掉的地方。

  楚招那时候还念着阿娘,便将石头打磨成星星的模样。

  破庙的日子一成不变,唯有窗边漏进来的天光,恰好能看见天空上零零碎碎的星子。

  楚招便将石头堆在一起,每一颗都磨成星星的模样。

  手被磨出血,他还是依旧在这里刻画。

  阿娘告诉过他,有星星,便有希望。

  楚招整整磨了两颗。

  他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只知道两颗过后,破庙愈发寥落,连乞丐也不愿再来,生机便愈发薄弱。

  楚招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或许是今天,也或许是明天。

  整整七日未进食,日头估计不会太久。

  只是可惜临死之前,身旁竟空无一人。

  楚招闭上眸。

  梦中切肤的疼痛和饥饿将他的神智碾碎。

  他叹息一声,拖着早就已经失去知觉的腿,慢慢爬到神像的身边,轻轻擦去神像脚底的灰尘,将手里的第一颗星星放到神像的手中。

  凰族神像残存的力量能让他恢复些许体力。

  楚招这些时日能苟活一时片刻,也是多亏这座神像,于是这颗星星,便当作他的报恩。

  他也给不起别的东西了。

  还剩下一颗,楚招收在自己的怀里,抱着仅存的希望,沉默地等待死亡。

  不知过去多久,寥无一人的破庙之中,忽然响起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楚招赫然睁开眼眸——

  眼前站着一个半大的少年。

  他心中略微差异。

  沈见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招继续顺应着梦境的故事。

  那少年怯生生地躲在破庙的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破庙中的楚招。

  “你……还活着吗?”

  楚招抬起眼眸,冷冷看着他,并未答话。

  许是看出楚招奄奄一息,少年终于不再害怕,反而缓缓走进来,手指凑到楚招的鼻尖前。

  “你还活着呀?”少年有些高兴,轻轻捏了捏楚招的脸颊。

  楚招偏过头,不想让他碰到自己。

  少年却还不依不饶:“我家就住在这旁边,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玩?”

  楚招烦躁地“啧”了一声。

  这究竟是哪来的傻子,问一个要死掉的人能不能一起玩。

  “不要。”

  少年有些失望,撒娇般抱着楚招的手臂:“可是这里没人愿意陪我玩。”

  “关我什么事。”

  “那我给你吃的,你陪我玩,好不好?”

  “……”

  楚招无言,看着面前的少年从包里面拿出一块甜枣糕,塞到他的嘴里。

  “很好吃的。”少年笑眯眯道。

  楚招指尖缩了缩,没再拒绝,一口一口啃起了枣糕。

  枣糕很好吃。

  他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少年又小心翼翼地靠过来:“你看起来年岁好像比我大。”

  “你的家人呢?”

  楚招冷冰冰道:“没有。”

  少年的眼神顿时怜悯起来,他拍了拍楚招的肩膀:“没事,以后我可以当你的朋友。”

  “……”

  楚招并未多言,他知道,这人若是看见自己残废的腿、落魄的模样,迟早一天也会离开。

  就和那些起初可怜他,如今嫌恶他的人一样。

  只是他没想到——沈见云和那些人并不同。

  少年只是看见楚招残废的腿,僵在原地许久。

  楚招以为他是嫌弃厌恶自己,咬牙偏过头,冷淡道:“你走吧。”

  却不想下一刻,一滴温热的眼泪就落在他的手心。

  沈见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泪却一颗颗往下掉。

  那模样,和死了亲爹没什么两样。

  楚招蹙起眉:“我的腿断了,你哭什么?”

  两人才不过第一次见面,如何也不至于为一个陌生人哭成这样。

  这人到底是傻白甜到什么程度?

  沈见云的眼泪却止不下来:“可是看起来好疼,我也经常被打被欺负,所以心里面也很难过。”

  楚招愣了片刻,问道:“你被欺负?”

  沈见云点点头:“我也想打回去,但是我还想借银两给爹娘看病。”

  楚招顿了片刻,才道:“那你都穷成这样,还给我吃东西?”

  “因为我想和你交朋友呀。”沈见云不好意思地摸摸头:“大哥哥,我看你在这里许久都出不去,怕你饿死啦。”

  “你不必管我。”楚招僵硬道。

  “不要。”沈见云摇摇头:“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楚招还没答应与他做朋友,就被强行安上这个名头。

  但沈见云强行如此,他也就懒得再否认。

  自那以后,沈见云每一日都要来破庙里和楚招见面。

  他见楚招的腿已经糜烂,便想办法给楚招做了杵拐和木头假肢。

  历时多天,楚招终于能勉强走动,但仍然离不开破庙。

  他渐渐有了力气,人也不再阴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意气,也开始期待对方的到来。不知为何,他很喜欢少年每天来时都会先抱着他的腰甜甜地喊一声“哥哥”的模样。

  于是楚招将一颗星星石头放入少年的掌心。

  他告诉那人,只要拿着这颗石头,以后自己都会来找他。

  少年高兴地允诺,珍重地收下石头。

  楚招慢慢接受如今的处境,竟觉得日子比从前还快活些。

  他已经能走动,便总有一日就能出去这破庙。

  可惜,他只能在这里等待沈见云。

  后来沈见云来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些时候也会浑身是伤,委屈地过来抱着他的腰哭。

  沈见云靠不了爹娘,只能和楚招抱团取暖,往往要哭过以后才独自回家。

  那时候,楚招便常常听见沈见云在他怀里说:

  “哥哥,我不知道还能撑过多久……”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等到你能出去,我就带哥哥去见爹娘,他们一定会很喜欢你。”

  “这样,你就有家人了。”

  楚招蹙起眉,愈发想离开这间破庙。

  他依靠吸食来往之人的恶念存活,体内的魔息越发充沛,估摸时日不久,就能破开结界。

  沈见云也就一日日地等着他。

  就这般从秋凉之日,等到雪落纷飞,楚招终于攒够魔息,将结界破开。

  他没有犹豫,径直就去寻觅沈见云所言的小村庄。

  可等楚招赶到时,就只看见漫天的纸钱灰烬纷飞。

  少年孤寂地跪在院中,面前是一卷草席裹着的两具尸体。

  那天,沈见云失去了至亲。

  他一身白衣,孤寂倔强,宛如清冷绝世中的最后一捧雪,屹立于萧瑟寒风之中。

  星星点点的纸灰,沉闷地从身畔纷飞而过。

  楚招近乎看不清眼前悲痛欲绝的人。

  他睁了睁干涩的眼眸,不断地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一场梦。

  可大梦初醒,他才觉自己竟然已经忘却这么多事。

  楚招几乎记不清那一日后来发生什么,只记得沈见云就这样跪了整整一晚上。

  第二日还有人上门催债,要将沈见云赶出这间屋子。

  楚招没有再听奉凰族的约束,动用魔息帮沈见云出头。

  可也因此,在沈见云的爹娘离世以后,楚招再也没办法陪着那人。

  凰族之人察觉到楚招动用魔息,于是又将楚招强行带回凰族巢穴之中。

  在临走前的最后一天,他也没能看见沈见云。

  走时,只剩下破庙里那尊慈眉善目的佛像在垂眸看着他。

  一滴雪化的水,自佛像眼眸间落下,垂至指尖,泪落潸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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