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头望去，墨城已是摇摇欲坠，风沙走地，比刚开始来时还要令人脊骨寒凉。
唯有曼珠花还在城外如烈焰般盛开，颓靡无声，宛如一场盛大的陨落。
沈见云看着远去的墨城，低下头喃喃道:“也不知道温姑娘会如何？”
楚招道:“此为循环之境，我昨日离开时，已在她身上点化预示过，告知此处已陷入循环，若她真心信服，便能趁崩塌之前逃出来，至于能否从中逃出，只能看她造化。”
沈见云愣住:“你何时做的？”
他看了一眼沈见云，淡淡一笑:“你不知道的时候。”
言罢，又踏入来墨城之前入住的客栈。这次客栈的门却空落落地开着，那守门的老妇早已不见踪影。
楚招知晓她与这墨城的循环之境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于是便将银两放在木柜子上，带着沈见云步入二楼的寝居。
这番死里逃生，两人都实在疲乏，决意稍作修整，便回宗门将归墟之泪的神魂炼化，夺得天机榜的名额。
沈见云问过温若微的情况之后，却再无言语，楚招唤他了几次都不搭理，甚至还要开两间房子。
楚招挑挑眉，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沈见云竟然与他置气？
平日连不待在一起都要无理取闹，今日却这般反常。
他先并未搭理，带着啾啾在房内整顿，待到一切修整好后，已是深更半夜。
直到隔壁的灯熄灭了，也不见沈见云过来。
竟气得这么狠。
楚招微微诧异，本以为回去之后能直接与沈见云结道侣契，那人应当也不会拒绝，却不想此刻还生出变故。
他并未急着过去，而是等将啾啾哄睡着后，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给沈见云传音。
这次传音他只问了句是否滋生心魔。
传音术闪烁几下，很快被隔壁房间掐灭，又原封不动给楚招送回来。
可见连听都未听。
楚招皱起眉，唇角压平，心中生出几分恼怒。
真是太过放纵此人，竟敢故意不回他的传音术。
今日之事，他不觉自己做错。沈见云要怎么想又与他何干。
他干脆休整好后，直接坐在床榻之上，盘腿准备修炼。
修炼不过一柱香的时间——
楚招又烦躁地睁开眼，送了个传音术过去。
“我被风剿所伤，伤口难以愈合，还需推迟两日出发。”
本以为这条传音术沈见云怎么也该回复，却不想足足过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任何回音。
竟连苦肉计都不奏效。
楚招彻底恼怒，他再给沈见云发一条传音术过去，他就不是人！
他冷冷闭上眼，彻底沉入修炼。
半个时辰后。
一道身影站在沈见云的门前，顿了片刻。
反正他本来也不是人。
是凤凰。
第三十四章 烧
沈见云房内的灯早已熄灭, 不知是否真的已经睡去。
楚招在门口顿了片刻，选择直接推门进去。若是沈见云真已睡着，那他便不再惊扰，若是假的……
呵呵。
楚招冷着脸将门打开, 抬眼望去, 屋内一片漆黑, 他用金眸视物, 只看见被褥里鼓鼓囊囊的一团。
这人是要闷死自己？连个呼吸的地方都不留。
楚招坐到榻边, 沈见云依旧没有起来的迹象, 他干脆伸手撩开被子摸过去, 却只摸到一条炙热的小腿。
这人体温高得吓人，估计烧迷糊得连床的哪头是哪头都没分清。
楚招沉着脸, 将他的腿抬起来, 本想把枕头给他拿过来，却不想沈见云一脚踹在他手上，几乎是立时翻身, 将他压翻在床榻上。
“谁！”
他应当是还在困梦之中，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楚招皱起眉:“是我。”
“楚师弟？”沈见云终于清醒些许，他有些诧异，楚招竟然会来主动寻他。
但片刻的沉默之后，他侧过头, 不再搭理楚招, 而是背过身一个人缩在床榻里侧的角落里。
“你走吧。”
那声色似乎在强忍些什么, 千言万语堆在喉间深处, 却不肯多言。
“走？”
沈见云没应他，缩在角落里，只留给他一小撮倔强的头发尖。
楚招叹了口气, 探出掌心，只能摸到微烫的身躯。
倒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
十年之前，还是他和沈见云刚认识的时候。
那年，两人刚落入虚空境中。
楚招记忆全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身边更是连一个亲人也没有，只能独自在虚空境之中吃些游魂过活，偶尔跟着猎户打猎。
沈见云则更凄惨些，他不能吃游魂，又因为在“人间”无名无份，招工的也不肯收他，便只能当个身无分文的流民。
虚空境中的一切似乎都在刻意针对他们，再不济，便只能去干些偷盗的勾当。
但沈见云此人道德感极高，险些饿死在路上也绝不去乞讨。
楚招便是在这时候遇到他的。
那一日，镇中雨丝如绵，怯怯地飘入人间浮华。楚招在一处破漏的屋檐之下，看见了沈见云。
沈见云孤身一人，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破烂烂，冷得缩在角落里，借那残缺不堪的屋檐避雨。
楚招垂下眸，正好看见那人面上惨白，唇色铁青，墨发遮住大半脸颊，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眸。
他第一次看见沈见云时便想——还挺好看的。
但他连自己都养活不了，断然不可能善心大发去多养一个人。
于是楚招转过身，将兽皮搭在头顶，想快些赶回茅草屋里去。
路过沈见云时，脚腕却被人拽住。
楚招低头看，那屋檐下的男子正轻轻抓住他的腿。
或是因为求生的本能，沈见云想在雨夜之中，抓住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实在太冷，雨丝的凉浸入骨子里，瑟瑟发抖，连指尖划过楚招的腿，都冰凉刺骨。
楚招以为这个乞丐会向自己讨要食物，他已准备好拒绝的话。
却不料沈见云只是虚着眼眸，向他伸出手，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朝楚招道:“抱……”
果然是冷成傻子了。
楚招嗤笑一声。
他可不是什么大善人，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可怜到即将要被冻死的乞丐就去救人，况且这乞丐还灰扑扑的——
看起来那么讨人厌。
楚招那时候就隐隐察觉出，他和沈见云定是有仇的。
但既然……是仇人，自然就有了带回家的理由。
楚招也并不清楚当时他如何想的，却是鬼迷心窍地将兽皮裹在沈见云身上，将人带回自己盖的那间破茅草屋里。
茅草屋四处漏风，外头风高怒嚎，屋顶都被吹飞一半，但好歹不如先前那般凄冷。
他打算将沈见云养好以后，就把沈见云当做奴隶拿去卖钱。
如何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楚招本着这样的心思，还善心大发地给沈见云抓了一副药，为他盖上家里唯一的一床褥子。
沈见云已然被高烧烧得昏迷过去，病恹恹的，整整过了三日才苏醒过来。
三日间，楚招被他折腾得不成模样。
于是沈见云醒来时，只看见有人正幽幽看着他。
今日若是沈见云再不醒来，楚招估计也养不起了，明日一定要将这人卖掉。
他咳了咳:“你的命是我救的。”
沈见云听罢，迷蒙地揉了揉眼眸:“谢谢你。”
“谢谢？”
“是啊，谢谢你。”
“……”
沈见云以为他是嫌弃自己说得不够诚恳，又重复道:“真的谢谢你。”
楚招手中的药瞬间就变得烫手起来，将其放在一旁。
“你就没什么其他可以表达感谢的东西？”
沈见云顿了片刻，不知想到什么，霎时红了脸:“可我是男子。”
楚招:“……”
且不说他没有断袖之癖，他再如何也不会对着沈见云这样的男人感兴趣。
他道:“你若是没钱，明日我就将你发卖。”
沈见云听罢，立时怒道:“你！你怎么这样！”
楚招淡淡一笑:“我救了你，你的命是我的，我想对你做什么都是应该。”
沈见云听罢，气得又病倒了。
于是明日复明日，发卖沈见云的事又延长了数日。
沈见云当真是比狐狸还精明，病倒整整七日，害得楚招到最后想将他发卖都回不了本。
那时候，楚招还是头一次感受到牙痒痒的滋味。
到最后再怎么卖都不值钱了。
他只能娶了烦人的沈见云
若不是那场发烧，楚招断然不会留他那么久。
回忆戛然而止，楚招面色沉冷，似乎想起过去许多不堪。
真是做尽愚不可及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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