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了一条窄巷,又经过了几个铺面和砖楼。
那处报摊依旧是老洛克在看着,桑多格从老洛克手中拿到钥匙,打开了旁边那扇没有挂牌的木门,继续走进去。
隔板被拉开时,他就看见老管家笔直地站在房间中央,静候他很久了,目光依旧那么温和。
桑多格快步走过去,用一只右臂紧紧抱了一下劳德。
短暂拥抱后,两人在房间中仅有的一张木桌旁坐了下来。
见劳德一时没有开口,桑多格说,“……劳德,你直接说吧。”
劳德的目光在桑多格那条空荡荡的左袖停留了一下,“桑多格少爷,在这里安全一些,是因为您在山庄里,一直有人在监视着您。”
桑多格的木头手指不知觉握紧了一下,“……什么意思?”
“是斯特拉瑟先生派的人。”劳德皱起眉头,“从您进入山庄的第一天起,就有人在记录着您每天的活动,您无时不刻都被盯着……”
劳德缓了缓语气,“很抱歉,我这样说很残忍,但我还是得告诉您,您以为您只是作为客人,但您一直是被当作一件物品……被打量着。”
桑多格低下头,沉默不语。
劳德握紧了桑多格放在木桌面上的木头手。
“还有一件事,需要让您知道……”
桑多格抬起头,“……什么事?”
“那是在战争期间发生的事了。”劳德说,“有一个黑发的女人,是波兰地下组织的间谍,专门窃取德军的军事机密,她接近了斯特拉瑟先生,也成功将军事情报送了出去,她行事谨慎,但她还是被发现了,在斯特拉瑟先生下令处决她的第二天,她就选择了自尽,后来,斯特拉瑟先生再也没有让任何人靠近过……直到您出现,您的黑发……让他找到了跟那个女人的共同点……”
劳德说完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又很久,桑多格朝劳德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知道。”
劳德怔了一下,“您……知道?”
“嗯。”桑多格点点头,“我在斯特拉瑟先生的画室里,见过她的画像,那些画像还写着一些德文……我后来去查了那些德文的意思,清楚了斯特拉瑟先生和她的过去。”
那些德文的意思,像是从《旧约》里提炼出来的,却远远偏离了宽恕与救赎。
其中一句:
-Wir sind alle verflucht.
-我们都被诅咒了。
画像的这句话,让桑多格感受到默京特对那个女人强烈的情感倾泻。
两个人的命运仿佛从一开始就是被安排好的。
桑多格说完这些,还是撑起一个笑容,“所以……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我只是一个可以让他觉得她还活着的人。”
劳德深深吸一口气,“那您为什么……还要留在山庄?”
“因为他给了我这些,所以我不在乎自己是什么身份。”
桑多格抬起自己的木臂。
“如果没有斯特拉瑟先生,我没办法像个正常人一样能生活自理,他让我站了起来,让我重新感受到地面,也让我一步步走到今天,在遇到他之前,我每晚都会梦见自己在奔跑,他帮我实现了,让我得到的是我最想要的东西……光是这一点,我就无法恨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木头手指能凭自己的想法收缩,张开。
“我甚至应该感谢他。”
桑多格抬头看着老管家,“劳德,我能靠我自己,走到这里来见你,也是因为他。”
劳德上了年纪的浑浊眼球隐约震颤,桑多格少爷的这些话,让他的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站起来,走到桑多格的身边,弯腰,将桑多格揽进自己的怀里,手掌轻轻地覆在桑多格的后脑勺,力道轻而稳,像是怕碰碎一个瓷娃娃。
桑多格伸手,抱住老管家,将脸埋进劳德的怀中。
过了很久,他才出声,声音闷闷的,泄露了一些颤动。
“劳德……但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在意。”
“我知道。”
劳德轻轻地抚摸着桑多格的头发,像在哄着一个孩子睡觉。
他低头在桑多格的头顶落下一吻。
“我知道您是在意他的。”
……
劳德离开后,桑渡河一个人在木桌前坐了很久。
在老管家面前,他偶尔还是得装出属于桑多格的一面,才能确保不被监测出异常,总不能直接告诉劳德他知道屏蔽协议之类的信息。
他望了望从格栅窗透进来的光线,整个小房间渐渐变得昏黄,他该回橡树山庄了。
桑渡河刚准备起身,隔板却先他一步,被人打开。
桑渡河怔了一下,他盯着来人,缓缓站起来。
下一秒,他已经换成桑多格的面孔,木头手撑着桌面,仿佛来人让他只有这样才能站稳。
窗外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点,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派人跟踪劳德?”
维森迈进这间十平米左右的小房间,目光扫了一下桑多格那条垂落的袖子。
他不作任何解释,只是凝视着桑多格。
桑多格咬了咬后槽牙,“回答我!”
绑定主线高维玩家的终端,始终在提醒维森已经偏离主线,偏离值处在限制边缘。
但这一切都无法让桑多格听到,他能听到的,只有一句不会触发终端修正的台词。
维森平静地说,“如果我不派人,哪天你死了,都没人发现。”
桑多格瞪着他,“我就算死了,也是死在外面,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追查我!”
维森忍下胸腔那股闷气,“凭你是我的弟弟。”
“现在想起来我是你的弟弟了?”
桑多格轻笑了一下,“所以呢?你又想让我跟你走了?如果我不愿意呢?”
“由不得你不愿意。”维森冷着脸。
“由不得我?”桑多格冷笑了一下,“那是不是意味着,我跟你走之后,被关进疯人院也由不得我?”
维森打断他,“我说过,我不会让你被关进疯人院,这些话,需要我说几次?”
桑多格的眉头紧蹙,“那你还要我跟你回去干什么?”
“你留在我身边。”维森沉默了一下,“我才能确保你是安全的。”
桑多格愣了一下,很快,又笑出声。
“安全?你给的安全就是什么都不说清楚,也不在乎我到底想要什么,让我稀里糊涂地继续当你的弟弟吗?”
维森凝视着他,“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收起那副‘为了你安全’的表情,想要你不再像在做慈善一样对我,想要……”
桑多格藏住眼底的涩意。
“我还想要你不再把我当成弟弟,你能做到吗?”
维森垂在身侧的手指握成拳,他选择不回答,还是凝视着桑多格。
“你没办法做到……”
桑多格闭上眼,盖住那股已经涌上来的酸涩感,才睁开眼看着维森。
“我已经能想到,回去之后等待我的是什么,你会给我安排一间很好的房间,里面什么都不缺,接下来你会派人继续盯着我,偶尔再来看我一眼,确认我还活着就行了。”
维森这次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低沉到了一种极限,仿佛在压住一些翻涌的念头。
“有些话,我不能跟你说清楚,但你需要清楚一件事,我不会伤害你。”
“不会伤害我?”
桑多格不解地看着维森。
“你在那场晚宴上当众让我难堪,明明知道我喝汤会漏,还让玛莎端来一碗汤,你也知道马戏团是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还把那个地方的每个人都笑话了一遍,现在又来告诉我你不会伤害我,你觉得我应该相信吗……呃!”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取而代之的是桑多格一声惊呼。
维森骤然上前,他不给桑多格任何反应的时间,手掌直接扣住了桑多格的木头手腕,力道极其重,重得能听到木头关节的挤压感,不容挣脱。
桑多格被拽得往前倾,他的身体僵住,连每寸呼吸都紧绷起来。
“你可以不相信我。”
维森的嗓音闷哑,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但你应该先清楚,如果我不把你当成弟弟,你知道我会做什么吗?”
桑多格怔了怔。
很快,他就拼命动了动手腕,想挣脱,但纹丝不动,维森连半分力气都没有松开过。
他能明显感受到维森阴沉的气息,掺着危险,一种即将来临的危险。
下一秒,维森就低下头,吻住了他。
男人吻得又凶又重,仿佛理智在这一刻对他而言,全作废。
终端尖锐的警报声在他的脑海里十分刺耳,引起了波纹的扭曲,但维森置若罔闻,他硬忍着终端带来的、如同脑子被电击一般的剧痛,压住桑多格的唇。
桑多格的舌托在他稍微停下来的一瞬间就被他卸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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