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她对桑多格少爷是那么的无礼,揪住他的痛处反复讽刺。
而桑多格少爷居然不计前嫌。
来自白人的善意,是她大半辈子从未体验过的。
“玛莎,不过有一点,需要你注意。”桑渡河淡淡开口。
玛莎连忙问,“什么?”
桑渡河轻咳了一声,“……我的小士兵,好像撑不了多久了。”
玛莎的目光当即往下望,才发现她不知不觉加重了力道。
而桑多格少爷正疼得微蹙眉头,露出些许无奈,望着她。
玛莎顿时爽朗大笑。
她回过神,此刻的桑多格少爷,挺直腰杆,脖子系着餐巾,面无表情地张着嘴,等待她把下一勺法式奶油蘑菇汤送进他口中。
她的母性仿佛泛滥了。
让她觉得桑多格少爷,骨子里其实是个特别好,特别乖的孩子。
他虽然二十二岁了,但他也才二十二岁。
而畸形人注定不会有正常的一生。
就像此刻一样,桑多格少爷已经在尽量将浓汤全部吞进去,但残缺的舌头,还是导致他无法在口腔中封住所有液体,送往喉咙。
加上汤浓中有松露薄片,他需要咀嚼,而咀嚼的动作,会导致浓汤时不时从他的嘴角漏出来。
过去,玛莎会投以嫌弃的眼神,但此刻,玛莎的眼眶有些泛红。
她想起曾在家主德里克的书房门外,偷听到了一些内容。
德里克家主其实非常厌恶畸形人,受够了宅邸中时不时会出现畸形人的身影,他和柯莫塞特夫人产生了巨大的分歧。
当时德里克家主联系了一些修道院的神职人员,还有另一位院长,他们在一起商谈着,并讨论几个方案,其中一个方案,可以合情合理地将养子桑多格送往疯人院,并不受到外界的道德谴责。
至于疯人院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大家都心知肚明。
电击、铁笼、铁链都是寻常手段,大部分精神病人都遭受过前额叶切除手术,变成行尸走肉。
那是一个只进不出的葬身之地。
而桑多格少爷对他的未来一无所知。
察觉到玛莎沉重的视线,桑渡河将目光从书籍移开,回望她。
他先咽下口中的食物,“玛莎……怎么了?”
玛莎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只是在想,您还是头一次这么安静地吃饭,我差点就要趁您不注意,亲您一口了。”
桑渡河一时有些佩服玛莎,更佩服她的直白。
但鉴于主仆有分,玛莎明显只是在开玩笑,她不能有冒犯的行为。
桑渡河再次将目光移向书籍。
却迟迟没有张嘴。
玛莎猜测,“桑多格少爷,您吃饱了吗?”
桑渡河摇了摇头,“没……有。”
“那您倒是张嘴呀。”
桑渡河再次抬眼望她,淡笑反问,“不是说……要亲我?”
他清晰地道出三个字,“我在……等。”
玛莎捂住胸口。
她深吸了口气,忍住泛酸的鼻头,低头,在桑多格少爷的额头落下一吻。
……
77号公路附近的电线杆上,钉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手绘的彩色印油广告,海报中央印着一个拥有四条腿的女人,名为约瑟芬,她还有两个骨盆,曾是日落畸形马戏团的著名表演者。
距离马戏团十几英里以外,有一家老旧的贝利汽车旅馆,招牌灯早已掉漆,边缘生锈,灯管昏暗,在夜色中,时不时闪烁着诡异的蓝紫色。
汽车旅馆其中一间房的门紧闭着,房间的中央是一张双人床,床单是很常见的廉价涤棉混纺。
不常见的是,床单上血迹斑斑,并躺着两具僵直的尸体,一男一女。
而床脚正坐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金发男孩,确切而言,是他正被绑在床脚处,嘴巴被黑色胶带封住,他一脸惊恐,盯着眼前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
他没有见过这么高大的小丑,小丑的身躯在旅馆灯的投射下,影子被拉得更长更宽,仿佛要笼罩住整个房间的墙壁。
那小丑只能半低着头,如果伸直脖颈,头顶必然会触到天花板。
小丑正背对着他,在置物柜的台灯旁,异常耐心地修理着男孩的铁皮玩具。
男孩不知道小丑还要修理多久,他被长时间捆绑着,皮肤上早已被勒出了红痕。
就在他的精神有些强撑不住,即将昏昏欲睡时,一阵发条的拧动声,让他瞬间激灵。
小丑转过头,盯着他,并朝他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修好的士兵玩具。
等小丑走近,男孩才看清小丑的下半张脸,戴的是一个布制缝合的面具,面具用红线缝出了一个微笑唇,嘴角几乎裂到耳根。
小丑的服装很破旧,白底红点的宽松罩衫,袖口处被洗得发白,也有磨损的迹象,露出一些线头。
男孩并不知道小丑的下一步是什么,小丑在杀了他的父母后,第一时间并不是逃跑,而是半蹲在台灯下修理玩具。
现在又拿着玩具朝他走来……
他吓得瞪大了双眼,嘴巴被封住,他只能发出低闷的呜呜声。
就在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他整个人几乎被小丑笼罩在阴影下,他忍不住闭上眼,等待刀具落下,迎接一个和他父母一样的结局。
但出乎意料的是,血液并没有出现在他身上,小丑只是撕下了他嘴上的胶带。
他睁开眼,看到小丑接着将士兵玩具放置在地板上,同时在他的膝盖附近,并拧了几圈发条。
士兵玩具的肩膀架着枪杆,开始在地面上巡逻,摇摇晃晃地走动,发出嘎达嘎达的机械声。
“笑一个……”
男孩终于听到小丑的声音,是一种很低沉和喑哑的嗓音,声带像受过伤。
小丑的上半张脸,被粗糙夸张的妆容覆盖,导致男孩无法判断小丑的年龄。
但听声音,年纪应该比他的爸爸小。
“我说……笑一个……”
小丑这次的语气,已经有些不耐烦。
男孩立刻露出僵硬的笑容。
但他明明照做,却让小丑的怒意骤升。
男孩尖叫了一声,源于小丑像骤然陷入了狂躁症一样,发了疯似的掏出刀具,一刀一刀地刺向地板上士兵玩具。
没一会儿,玩具已经变得七零八碎。
由于他这声尖叫,房间外的走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男孩赶紧趁机呼救,但很快,他的嘴巴就被捂住。
小丑在一瞬间就割断了捆住他的绳子,并将他扛在肩上,从窗户跳了出去。
消失在公路附近的松林中。
第4章
第二天,玛莎拿着报纸,走向桑多格少爷的房间。
“又是一个可怜的孩子!”
玛莎忿忿不平,“这个丧心病狂的混蛋,在掳走小孩前,还把他的父母都杀了,这已经是第八个失踪的孩子!”
她将报纸摊开在桑渡河的义腿上,桑渡河的第一眼,就落在头版新闻的双行标题上。
[77号公路贝利汽车旅馆血案]
[男童失踪,双亲遇害]
桑渡河想起从房间窗户能望到的公路路牌,柯莫塞特家族的豪宅坐落在佛罗里达州最大的城市杰克逊维尔,并处在市郊,距离诺瓦小镇只有四英里。
而这次的案发地点,贝利汽车旅馆距离诺瓦小镇是十几英里。
意味着只需要半小时左右的车程,就抵达这次的凶杀案地点。
由于多名儿童的失踪,都在诺瓦小镇附近,诺瓦小镇所处的塞普拉县已经实行宵禁,晚上9点以后,警方会巡逻,任何一个居民,被发现过了宵禁时间之后还外出,一律逮捕。
见桑多格少爷若有所思,玛莎问,“镇上的人都在说,凶手肯定是有那种癖好的人,您也这么觉得吗?”
桑渡河看向报纸上一张图片,“应该不是。”
玛莎纳闷,“可是……”
桑渡河:“你可以仔细看看报纸上的照片。”
玛莎将报纸拿起来。
上面是一张贝利汽车旅馆的外围图,只能看到案发房间的一部分角落。
桑渡河:“床脚附近,如果没看错,应该是一个发条。”
“发条?”
玛莎凑近看,床脚附近除了绳索,确实还散落着一个形似发条的零件。
桑渡河:“发条是玩具的一部分。”
“玩具?是凶手带来哄骗孩子的?”
“如果是他带来哄骗孩子的,玩具至少需要是完好的,离开的时候也会带走,不会留着等人来查他的指纹。”
“那只能是那个男孩的玩具,但他为什么要把玩具拆成这样?到底图什么?”
桑渡河沉默了下,“也许是因为愤怒。”
“愤怒?”
“或许在他动手的时候,他没有看到他想要的反应。”
“可是,只凭玩具被拆成那样,不能说明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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