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圆点头。
这是他们来京城第一日，在牙行街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知道什么是奴才吗？”彼时那人牙子朝一众小童道，“奴才就是跪在地上伺候主子的狗，主子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得干什么。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也莫要把自己当人。狗就是狗，永远莫要想着上桌吃饭……”
牙行卖出去的小孩，各个都被教过这些。
也许是因为那人牙子说这话时太过严厉，容糯始终都记得这些话。他没把自己当狗，但他也明白，他们这些人，和五皇子之辈不是一个世界的。
先前在将军府时，他也一直努力摆正着自己的位置。可九年过去，回过头想想，他在将军府的位置，从来也没摆正过。
一开始是卫无铮摆不正，后来是整个将军府的人都摆不正，甚至太傅府的人在这几年都直接称呼他“容小公子”。
现在，换容糯自己摆不正了。他想，他已经彻底忘记了人牙子的“教诲”，方才竟然会在五皇子面前，那么称呼卫无铮。
“走吧，回营房。”容糯带着丁小圆往回走，“再不回去，小公子又要着急了。”
“怎么又叫回小公子了？”丁小圆揶揄他，“方才不是唤作无铮哥哥吗？”
“丁小圆！”容糯有些恼。
“哈哈哈，表公子若是听到你这么叫他，指定要高兴坏了。”丁小圆知道他不好意思这么叫，故意逗他，一边朝营房的方向跑一边吓唬他，“我这就去给表公子报信，说不定他还能赏我金瓜子呢！”
“你敢！”容糯气急。
“报什么信？”一道冷冽的声音响起。
“哎哟。”丁小圆及时顿住脚，险些撞到卫无铮身上。
“没什么。”容糯别开视线，一张脸涨得通红。
还是叫小公子方便。
叫哥哥，太肉麻了！
【作者有话说】
卫无铮：有人录音吗？麻烦回放一下，赏一枚金瓜子
明天日万，完不成发红包！！（又鼓起了勇气）
第58章
丁小圆朝卫无铮行了个礼, 便跑去找孙景行了。
容糯进了营帐，脸看起来依旧有点红，目光也躲躲闪闪。他自幼就是坦然的性子，在大部分事情上都不扭捏, 这次也不知为何, 总不好意思对卫无铮改口。
毕竟叫了九年的小公子。
“怎么了？”卫无铮走近, 摸了摸他的额头, “不烫，脸怎么这么红？”
“没红。”容糯急忙转移话题, 将遇到四皇子和五皇子的话朝卫无铮说了，但他并未告状, 免得卫无铮知道他被四皇子奚落, 要不高兴。
他不说，卫无铮却猜到了。
“四殿下素来跋扈, 目中无人，和他那个表哥一般蠢。”卫无铮看向容糯, “他说你什么了？”
“也没什么, 都是些废话, 还要和五殿下打赌。”
容糯不说，但有人替他告状。丁小圆跑回去就把事情添油加醋朝孙景行说了，孙景行大怒，又跑来添油加醋朝卫无铮说了一遍。
卫无铮安静听着，面上看不出情绪。
“真是个蠢货，弓都拉不开，还敢进猎场呢？”孙景行骂起人来毫不客气，“明日别叫我遇见他，不然屁都给他吓出来。”
卫无铮看了容糯一眼, 眼底染着不悦。四皇子的行径他约莫能料到，但他不喜欢容糯对他有所隐瞒。小团瓜年幼时受了委屈，还知道朝他说，如今反倒话少了。
“你不必在意五殿下的赌约，若真输了……”
“你就不盼着我能赢？”容糯皱眉。
“那你明日大显身手，把他打趴下。”卫无铮挑眉。
“算了，我未必能赢他。”容糯对狩猎一事没有什么信心，他虽然喜欢骑马，但射箭并不擅长。这些年卫无铮只教他练过袖箭，是为了防身。
卫无铮拉着他坐下，执着他的手看了看。容糯这些年几乎没做过什么活计，这双手最累的事情大概只有握毛笔和筷子。所以少年的手很软，不像卫无铮似的，掌心都是习武留下的薄茧。
“不要妄自菲薄。”卫无铮鼓励他，“你射箭虽算不得出类拔萃，但也练过一些日子，若是瞄准了猎物，未必就中不了。”
“那还是很差劲啊。”容糯说。
“和其他人比，是比不过的。但你明日不需要拿头彩，你要比的是四殿下。他这个草包骑射在诸位皇子中是垫底的，猎物绑在树上他都未必能射中。”
“当真？”
“看不出来吗？”
容糯仔细一想，四殿下脚步虚浮，眸光飘忽，看起来就是个怠惰纨绔。用孙景行的话说，这货平日里肯定没少吃喝嫖赌，年纪轻轻身子都掏空了。
这种人，的确不足为惧。
营地里不方便沐浴，卫无铮只能打了水来，两人简单洗漱一番，擦了擦身。好在京郊天凉，身上也没什么汗，倒也不觉得难受。
“明日你去吗？”容糯坐在行军床上，问卫无铮。
“我会陪太子殿下在外头候着。”卫无铮说，“我这身份，若是进去拿不了头彩，未免给我爹丢人。可若是拿了头彩，又要遭人忌惮。”
容糯点了点头。
“表哥会进猎场，到时候他会照应你的。”
“我不用照应，我也不怕四殿下。”容糯钻进被子里，抱着卫无铮，将脑袋枕在人胸口，“有你在，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卫无铮大手揽着他的后腰，“还记得我教你的要领吗？许久没带你练过了。”
“记得，拉弓，瞄准，预判猎物的轨迹。”容糯虽疏于练习，但学过的东西都记得很牢，“若是输了，我就去朝五殿下道个歉。他看起来很大度，应该不会生我的气。”
在这件事情上，容糯并没有太大的压力，反倒是卫无铮很不安。
卫无铮虽然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容糯时不时出去历练，可每当少年离开他的视线，他就会变得很焦躁，仿佛心口钻进了蚂蚁似的，爬来爬去。
容糯幼时在护国寺失踪那次，以及在庄子里泡温泉时意外昏迷那次，在卫无铮心里留下了极大的阴影。以至于后来只要容糯不在眼前，他就总担心对方会出事。
当真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
可他必须迈出这一步。
“明日不要和他比了，进去骑个马转一圈就出来吧。”卫无铮仔细叮嘱，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一样，“不要和他纠缠，他很蠢，说不定会咬你一口。若他不知收敛，你也可以教训他，你武艺虽不精，但肯定能打得过他。”
“我还能打他？他可是陛下的儿子。”容糯抬头。
“别打脸就成。”卫无铮说。
“那还是算了。”容糯当然不会打人，但光是想想，也觉得心情愉悦。
“凡事有我，不用怕他。”
卫无铮不知道，倘若他自己真是个老父亲，纵容小孩的这副做派，绝不亚于那些溺爱孩子的糊涂蛋。万幸容糯不是那种蠢孩子，被他一路这么骄惯着，竟也没养歪了。
“京郊有点冷。”容糯在被子里拱来拱去，始终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别乱动。”卫无铮按住他。
“这行军床太小了，又硬邦邦的。”容糯抬起腿驾到卫无铮身上，恨不得将对方当成褥子垫着，脑袋也不老实，在卫无铮颈间蹭来蹭去。
少年呼吸温热，搞得卫无铮心烦意乱。
“蹭什么呢？”他在少年后腰拍了一下。
“我闻闻你身上有没有汗味？”容糯嘿嘿一笑，两人今晚都没沐浴。
“我压根没出汗。”卫无铮说。
“嗯，你身上是香的。”
容糯又让卫无铮也闻闻自己，“我今日骑马了，出了汗呢，你闻闻有没有味儿？”
“你流了汗都是香的，赶紧睡觉。”卫无铮抬手捏住他后颈，“再乱动就罚你了。”
容糯终于老实，呼吸很快变得平稳。
卫无铮待他睡熟，凑近在少年颈间嗅了嗅，的确香香的。说来也奇怪，容糯在太傅府时明明跟他住在一起，衣服用的也是一样的熏香，可身上的味道却和他完全不一样。
有一种淡淡的，混合着阳光的清新气息。明明阳光是没有味道的，可卫无铮只要嗅到，就能认出这是容糯。
次日，容糯挑了那身红色的武服穿上。
洗漱完，卫无铮帮他梳头、束发，而后两人用了简单的早饭，一道去了猎场。
狩猎前，礼官主持了祭天的仪式。太子带着两个弟弟，以及前来参加狩猎的勋贵子弟一道，在猎场外的观礼台，烧香祭天。
今日太子的彩头是一对玉刀，容糯离得远看不清，也懒得凑近了看。反正这头彩他肯定是拿不到，除非全猎场的人都不带箭进去。
“不许逞能，不许受伤。”卫无铮帮他整理了一下箭筒，“不要出来得太晚。”
“放心吧。”容糯朝他一笑，骑着白云跟随众人进了猎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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