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铮懒得理他，换了张纸继续练字。
“你服个软不就行了？实在不行，你学我，装病。”孙景行给卫无铮出馊主意，“小糯米团心软，你只要装个病，他立刻就能原谅你。”
卫无铮语气冷硬：“幼稚！”
“幼稚咋了？你小小年纪，还说我幼稚呢？”
孙景行热心肠地继续说服表弟，“我跟你说，这招虽然幼稚，但确实管用啊。头几天我哥跟我嫂嫂也不知因为什么吵架，我嫂嫂气得把他撵到了书房睡觉。你猜怎么着？”
卫无铮依旧不理他。
“结果我哥晚上睡觉不盖被子染了风寒，我嫂嫂立刻就原谅他了，让人搬回了房。”孙景行想起此事还觉得有趣，“来这里的头一天，我还见我嫂嫂对我哥嘘寒问暖的，可温柔了。”
孙景行脸皮厚，他觉得面子是最没用的东西。
“我帮你一把吧。”他说。
“用不着。”卫无铮严肃拒绝。
谁要让这个幼稚鬼帮忙啊？
“哎呀！”家塾里，两个小孩正埋头习字呢，忽然听到了隔壁房中传来了孙景行极为夸张的声音，“铮儿，铮儿你怎么了？别吓唬表哥啊。”
容糯闻言笔锋一顿，立刻扔下毛笔起身出来，丁小圆紧随其后。
两小孩出了家塾进了主屋，就见孙景行立在书案边，一手搀扶着卫无铮。少年头上的风帽遮着脸，看不清神情，但整个人被孙景行架着胳膊扶住，看起来不大好。
“小公子怎么了？”容糯一脸担心。
“不知道啊，方才还好好的，忽然就这样了。”孙景行道，“你们快帮我一把，把他扶进去。”
“要不要请大夫啊？”丁小圆问。
“你先别问。”孙景行瞪了小孩一眼。
丁小圆不明所以，帮着一起把卫无铮扶进了里屋，放到床上。
可怜卫无铮，原本压根没想配合，谁知孙景行热情过了头，自顾自就开了演。这情形与数年前在听松书院时如出一辙，孙景行的戏瘾说来就来，卫无铮赶鸭子上架，只能硬着头皮一起演。
“小公子这是怎么了？”容糯立在床边，看上去很不安。
“估计是蛊虫忽然发作了吧？我听他说喘不过气，心口疼，接着他身体忽然抽搐，就这样了。”孙景行绘声绘色编造着表弟的病情，“哎哟，铮儿你可别吓唬表哥啊。”
容糯皱着眉头，暗道今日不是十五啊，怎么小公子的蛊虫忽然就发作了呢？
“我知道怎么办了。”容糯小跑着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刀。他走到榻边，抬起那只没缠小蛇的手腕，抬起刀就要割。
却被卫无铮一把攥住了手腕。
方才还“昏迷不醒”的少年，也不知怎么就恢复了力气，攥得容糯手腕发疼。
“小公子，你醒了？”容糯问。
“幸好幸好。”孙景行一把拿走了容糯手里的刀，“你这孩子怎么说动刀就动刀呢？也不知道爱惜自己，幸好铮儿醒得及时。”
卫无铮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小糯米团，你在这里看着铮儿，我和小圆出去找大夫。”
“嗯。”容糯点头。
卫无铮攥着他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容糯就势靠近了些，蹭了蹭少年的手背，语气带着点哭腔，像是吓到了：“小公子，你刚才怎么了？”
“没事，被孙景行气着了。”卫无铮说。
“胸口还难受吗？”容糯问他。
“好多了。”
“我帮你揉一揉。”
容糯踢掉鞋子爬上床，伸手想去揉卫无铮的心口，却被少年捉住手，拽进了怀里，“没事，不用害怕，别听孙景行瞎说。”
“嗯。”容糯将脑袋靠在少年胸口，听到对方强有力的心跳，才算放心。
“就算我真死了，你也应该高兴才对。”卫无铮一只手在容糯背上轻轻拍着，“只要我死了，你就自由了。”
“可是我不想让你死。”小孩眼看就要哭了。
“你不是攒了许多钱，预备着将来要离开将军府？”
容糯在最开始的时候，确实这么打算过。但后来他已经改了这念头，不再盼着离开将军府，只盼着小公子能多活些时日。
“我不想走了，你别死行不行？”容糯问他。
卫无铮眸光微动，“你难过什么？就算我真死了，你还有你的小圆哥，说不定将来你的家人也会找到你。到时候你拿着银子离开将军府，就能和家人团聚了。”
“我不要。”容糯抬起头看着卫无铮，瘪了瘪嘴，眼泪夺眶而岀。
“别哭。”卫无铮将人揽到怀里抱着，有点后悔，“不哭，乖乖。”
容糯将脑袋埋在少年怀里，也不知怎么的，越哭越伤心。
自从得知卫无铮就是葫芦哥以后，容糯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委屈，没能好好发泄过。今日忽然被孙景行安排了这么一场苦情戏，反倒给了他一个情绪的出口。
小孩埋头大哭。
卫无铮怎么哄都哄不好。
后来孙景行“请大夫”回来，都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家表弟被自己咒得真病过去了。
“哎哟，你可别哭了，怎么这么伤心？”孙景行有点内疚，被卫无铮一个眼刀飞过来后，越发不好意思，“你再哭，我就揍丁小圆。”
丁小圆：？？？
容糯听到小圆哥要挨揍，终于止住了哭声，转头看向孙景行。
“不哭了，我问过大夫，说他没事，歇一会儿就好了。”孙景行赔着笑脸哄小孩，“我看厨房已经快做好午饭了，一会儿饭送过来，你陪他吃点东西，兴许他就好了。”
容糯点了点头。
他刚哭完，有点茫然，也没多想。
倒是丁小圆看出了端倪，一出门就给自家小公子拆台，“你怎么能骗容糯？”
“这叫善意的谎言，你懂不懂？”孙景行在丁小圆脑门上一戳，“你没发现他俩闹别扭呢吗？你身为小糯米团的朋友，怎么不知道关心一下他？”
“我关心了，我还给他梳头了呢。”
“啧，真不知道该夸你还是该骂你笨。”
孙景行懒得再和丁小圆纠缠，揪着人一道去吃午饭了。
今日的午饭很丰盛。
容糯难得没有见了饭就馋，先端了个汤过来，要喂卫无铮。
“我下去吃。”卫无铮说。
“不用，我喂你喝汤。”
容糯难得有这样的机会，他自己病着时，卫无铮照顾他向来都是事无巨细，甚至吃饭都要抱着喂。可惜他力气小，抱不动小公子，只能帮小公子端着碗。
“我自己喝。”卫无铮有点别扭。
“等我先吹吹。”容糯拿汤匙舀了一勺汤，闻着挺香的，忍不住尝了一小口，“这个鸡汤好香呀。”
他差点没忍住把一勺都喝了。
卫无铮将小孩突然亮起来的眸光看在眼里，有点想笑。他的小团瓜不管遇着多伤心难过的事情，只要有好吃的，立马就能高兴起来。
“出去吃吧。”卫无铮一手接过汤，领着容糯去了外间。
“我没那么饿。”容糯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说这话的时候他肚子咕噜了一下。
“鸡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要趁热。”卫无铮将食盒里的东西都取出来，将另一把勺子塞到容糯手里，“还生我的气吗？”
容糯尝了一口鸡汤，眼睛亮亮的。
“不那么气了。”小孩嘴里含糊不清。
“真的不生气了？”卫无铮问。
“唔。”容糯抬眼看他，小表情十分严肃，“但你往后不许再骗我，不然我就再也不……不跟你说话了。”
再也不说话。
真是个很重的惩罚。
孙景行着招数虽然荒唐幼稚，却也起到了作用。容糯和卫无铮和好后，态度又恢复到了从前的状态，话也重新多了起来。
习字时也不拉着丁小圆去隔壁了，而是待在卫无铮的屋里。晚上睡觉时，也不躲着人，又开始把卫无铮当成搭手搭脚的抱枕。
“想家吗？”卫无铮调整了一下胳膊的位置，让小孩睡得更舒服些。
“不太想。”容糯离开家太久，那个地方对他来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了。倒不是因为记忆力不好，而是被卖以后，遭受了太大的打击，小孩为了让自己活下去，必须快速忘掉那个地方。
于容糯而言，如今的将军府才更像是他的家。
“也不想家里的人了？”卫无铮问。
“不太想。”容糯一手摆弄着绕在指间的小蛇，“刚来的时候会想，后来做梦梦到我爹娘，总是梦到他们决定卖我的那天。我给他们磕头，求他们不要把我送走，我可以做活，可以下地，可以去挖野菜，我也可以少吃一点……可他们还是要把我卖了，因为弟弟快饿死了。”
容糯说这些话的时候，很平静。
卫无铮没有出声，只是将小孩往自己怀里拢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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