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您身后……”护卫开口。
卫无铮此刻近乎丧失理智，整个人处在崩溃边缘。他听到背后的脚步声，骤然转身，猝不及防对上了容糯那双惊魂未定的眸子。
小孩面色苍白，像是吓傻了。
卫无铮大口喘着气，三魂七魄总算归位。他伸手去抱容糯，想起手里还握着刀，忙将刀丢在一边。
“没事了，没事了。”卫无铮把容糯牢牢抱在怀里，口中不住喃喃，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安慰容糯，“没事了，乖乖，没事了。”
容糯感觉卫无铮在发抖。
或许他自己也在发抖。
“葫芦哥。”容糯轻轻唤了一声，“你终于回来了。”
卫无铮一愣，身体骤然僵住。
【作者有话说】
卫无铮，你是天生就不爱笑吗？
第50章
护卫手中擎着火把。
夜风拂过, 火光明灭不定。
卫无铮背对着护卫，整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他不知道容糯是怎么看清了他的脸，但此刻他无心去想这些。
容糯还好好的。
这就够了。
没有人知道, 方才看到容糯床上凌乱的被褥及被丢在地上的枕头时, 他内心曾闪过什么样的念头。但他眸底尚未褪去的猩红, 以及箍着容糯的力道, 无一不昭示着他方才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小公子，人怎么处置？”护卫问道。
“带下去, 连夜审问。”卫无铮声音冷得骇人，就连被他抱着的容糯都不禁一怔, 似是被少年身上这副从未显露过的戾气吓到了。
卫无铮身上一直很冷, 但今日的冷格外不同，仿佛常年幽暗的寒潭被激起了凌冽, 令周遭的一切都结了冰霜。
“是。”护卫押着那黑衣人离开。
卫无铮没有回头，也没有放开怀里的容糯, 而是将小孩直接抱了起来。容糯如今已经十一岁, 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手短脚短, 不容易抱了。
好在卫无铮身量高，又常年习武，抱起人来并不算费力。
“好多血。”容糯趴在卫无铮肩膀上，看到了回廊上被拖出的长长一条血印。
“别看。”卫无铮一手按在小孩脑袋上，抱着人径直回了屋。
屋内安静，昏暗。
卫无铮将容糯放到椅子上，自己走到案边，点燃了烛台。
也许是怕容糯不安，又或许是他自己想待在更亮一些的地方, 卫无铮一口气将屋里的烛台全都点亮了。这也许是他这屋子里，数年来最亮的一个夜晚。
容糯看着少年，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看到小公子的脸。熟悉的五官和轮廓，与他记忆中许久不曾见过的葫芦的脸，渐渐融合在一起。
这感觉有点奇怪，像是某些东西发生了错乱。
容糯感觉自己记忆中的葫芦，似乎正在以一种无法抗拒的方式，变得模糊不清。反而是卫无铮这个人，变得越来越清晰。
门外忽然传来声响。
容糯吓得一惊，立刻被卫无铮抱住。
“没事，我在。”卫无铮将小孩重新抱起来，朝门外问道，“何事？”
“小公子，大公子在亲自审问抓到的刺客，他怕其他刺客去而复返，派了我们在这里守着，小公子只管安心休息便是。”
卫无铮没再说什么，府里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卫平章不可能毫无所觉。由兄长亲自审问那个刺客，更为稳妥。
“不怕。”卫无铮捏了捏容糯的耳朵。小孩这两年渐渐长开了，眉眼变得越发精致，但两腮的稚气尚未褪去，依旧带着一点小孩特有的软糯。
“我不怕。”容糯嘴上说着不怕，目光却惊疑不定。今晚之事太突然，他显然是吓到了，只是事情发生的太快，小孩还没来得及哭。
卫无铮将人抱在腿上坐着，一手在容糯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什么时候跑出来的？”
“你去浴房之前。”容糯也不藏着掖着，将自己的计划都朝卫无铮说了一遍，“我想当面揭穿你，免得你又不认。”
“你怎么知道的？”卫无铮问。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你骗不了我。”容糯瘪着嘴，这会儿不那么害怕了，怒气又涌上心头，“我早就怀疑你了，你还以为能骗我一辈子吗？”
卫无铮不说话，他这会儿渐渐冷静下来，心里漫上来的皆是后怕。
今夜的刺客跳过了他住的地方，直奔容糯住着的西厢房，显然是冲着容糯来的。他不敢想，万一躲在花池里的容糯没沉住气，在刺客跳进院子里时出了声，又或者小孩没这么聪明，穿的不是黑色的衣裳，被刺客发现了踪迹……
再或者，容糯今夜就在西厢房的床上睡觉。
任何一种可能，都让卫无铮觉得毛骨悚然，不敢细想。倘若他们不是想抓走容糯，而是想痛下杀手，倘若他们选了别的时机，而不是今晚……
卫无铮只在心底闪过念头，后背就出了一层冷汗。
幸好。
“你怎么不说话？”容糯气鼓鼓问。
“不怕。”卫无铮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他们不敢再来，来了也不会伤到你。”
容糯瘪嘴，他没说刺客的事情。
“我要下来。”小孩不高兴。
“嗯。”卫无铮应了声，却不松手。
容糯挣不脱，就皱着眉头盯着少年看。
“你是大骗子。”
“嗯。”卫无铮坦然承认。
“你……我要下来。”小孩越想越恼。
卫无铮只能将人放开，语气却很坚决，“不许出门。”
“不出就不出。”容糯走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盯着卫无铮看了半晌。大概是觉得这还不解气，他搬着椅子掉了个头，背对着卫无铮赌气。
可那椅子背后是黑色的帷幔，他这样很像面壁思过。
“你为什么骗我？”容糯站起来，转身怒目瞪着卫无铮，要个说法。
“是我骗的你吗？”卫无铮看着他，“葫芦的名字是谁取的？”
容糯语塞。
好像，是他取的。
当时他问少年的名字，少年不肯说。又因为对方随手将那只玉葫芦送给了容糯，于是容糯自作主张，给人家取了个名字叫葫芦。
“那别的事情呢？你还是骗了我！”
“我说过我是府里的小厮吗？”
这个……
好像也是容糯开的头。
当时卫无铮常年将自己锁在屋里，不肯好好吃饭睡觉，也不爱活动，所以整个人看着一脸病态，瘦得过分。再加上刘管事那些充满了误导的话，容糯理所当然就将他当成了府里的小厮。
“你难道就没有问题吗？”容糯想不出反驳的话，怒气更盛，“都是你串通刘叔骗我，还有小方，你们全都是骗子。”
“嗯。”卫无铮十分赞同，“他俩也不是好东西。”
“你才是最大的骗子。”容糯抱着胳膊，又转过身去背对着少年，“我再也不信你的话了。”
卫无铮盯着小孩圆圆的后脑勺，眸色复杂。
对于欺骗容糯这件事，他当然是心虚内疚的。但今晚遇到了这样的险境，他至今都未从后怕和恐惧中抽离出来，所以他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小孩的愤怒。
近四年的时间里，卫无铮曾无数次动过念头，想要朝容糯坦白。告诉小团瓜压根就没有什么葫芦，那个在容糯入府第一夜摸到倒座房里想吓唬人的少年，就是他。
可谎言就是这样。
开始的时候很容易，想要结束却需要莫大的勇气。
明知道这是个隐患，越早戳破越好，但每当鼓起勇气想面对时，又会因为贪恋谎言带来的安稳，而选择一次又一次的退缩。
容糯放完了狠话，半晌没等到回应，有点沉不住气。他气鼓鼓等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住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正对上了卫无铮一瞬不错的目光。
好哇。
明明听到了，竟然也不解释！
小孩更气了！
“我要回去了。”容糯起身。
“不可以。”卫无铮冷声。
少年冷着声音说话时，还是很有威慑力的。容糯哪怕在气头上，也不敢任性。
“为什么不可以？”
“外头危险。”
“我不想跟你说话，也不要待在你的屋子里。”小孩气得噘着嘴，都快能挂个食盒了，“而且外头有护卫，没有危险。”
卫无铮叹了口气，“我出去。”
他说罢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容糯有点懵，这下好了，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今晚经历这样的场面，小孩确实受到了惊吓，方才卫无铮在身边还不觉得，如今只剩下自己，便觉得有些怕。
早知道今晚先不生气了，等明日再气。可他已经把人撵走了，若是再找回来，实在说不过去，显得他特别好欺负似的。
容糯又气又怕，睡也睡不着，只能在屋子里乱转。他走到书案边坐下，见上头还摆着他爱吃的果仁，便抓了一把往嘴里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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