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撒谎，你若是不说，孤就只能问这两个孩子了。”
“是……”程武看了一眼容糯，开口道：“方才学生带着他们二人一道去花厅，想着让他们一起用些点心。有位小公子觉得不合礼数，与学生起了两句口角。”
卫无铮眉头深锁，看向容糯，约莫猜到发生了什么。他一大早就费了心思，将人打扮得这般珠光宝气，没想到还是被人欺负了？
“哦？”太子挑眉，“怎么不合礼数了？”
程武垂着眸，并不答话，他受过的教育让他认定，在背后告状是小人行径。
“二哥，你别问他了。”一旁的五皇子看向容糯和丁小圆，指了指面相憨直的丁小圆，“你看着就不像会说谎的，你来说，大胆地说。”
丁小圆下意识看了孙景行一眼，见自家小公子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瞬间有了勇气，开口道：“就是那个穿宝蓝袍子的小公子，他见容糯写字好看得了五殿下赏的牡丹，心里不高兴，故意走路的时候撞了容糯，差点把容糯撞伤了。后来在花厅里，容糯见我肚子饿，拿了一块桃花糕给我，那小公子就指着我们的鼻子骂人，说奴才都是贱命，上不了台面，不该吃东宫的点心。”
丁小圆素来是知道怎么火上浇油的，说话时语气里透着十足的委屈。
“他真的这么说？”五皇子一脸怒意。
“小的不敢乱说，若有半句虚言，出门就让狗咬。”丁小圆赶忙跪下朝太子和五皇子磕头，“小的出身卑贱，实在不该僭越吃东宫的点心。可容糯是得了五殿下允准才进的花厅，那小公子实在不该拿容糯出气。”
他短短几句话，点出了那小孩嫉妒容糯的心思，将“小厮吃糕点”是否合规矩的问题，转移到了“那小孩嫉妒容糯”一事上，还成功牵扯到了五皇子身上。五皇子一听这话气得够呛，气冲冲便去了花厅。
“全福？”太子转头朝身边跟着的内侍道，“带着他们三个去孤的茶厅，让人多备些糕点和茶果，别让小孩饿肚子。”
“是。”全福引着三人。
三个小孩一道朝太子行了礼，这才跟着去。
孙景行隔着众人朝丁小圆快速眨了下眼，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这小童跟在他身边久了，学了一身他的真传，干起添油加醋的事来简直炉火纯青。
卫无铮则不动声色，不知是何神情。
这日，容糯三人不仅独享了满桌的糕点，还看到了东宫最珍贵的那株碧色牡丹。后头的宫宴上，太子更是让人单独给他们开了一桌。
这回不止容糯，就连丁小圆也沾了光，当场就尝到了宫宴。不过宫宴上，容糯并未看到那个撞他的小孩，不知是不是被五皇子撵走了。
“我就说他不可能是个普通小厮。”
“他那模样就不像是个小厮。”
“五殿下都护着他呢，还把姚黄牡丹赏了他。”
“这不明摆着吗？他抹额上镶着的东珠，可是贡品，是陛下当年赏给卫将军的。”
“你们看，他穿得可比卫小公子还贵气呢。”
少年们窃窃私语，对容糯充满了好奇，却没人再敢轻贱他。
这日宫宴，容糯难得没有吃撑，只吃了个十分饱。他一直惦记着玉葫芦的事儿，直到离开东宫时依旧魂不守舍的。
“还不高兴呢？”孙景行只当他是因为被欺负了才不高兴，“殿下不都替你出气了吗？有了这一遭，往后满京城的少年，可没人敢再欺负你了。”
容糯朝他一笑，并未解释。
当日，四人各回各府。
容糯抑制不住心中的疑惑，去找了一趟刘管事，询问葫芦哥的身世。
刘管事颇为惊讶，说话有些支支吾吾，“你怎么忽然想起来问他的身世了？这两三年不都相安无事吗？”
“我想他了。”容糯说，“他怎么一直不回来？”
“明日我差人给他传个话，问问他何时回来。”
“好吧。”容糯有点失望。
七八岁的小孩，是很好糊弄的。年纪小，经历的事情少，单纯好骗。但十一岁的容糯，读过书，也见过世面，早已不再是那个旁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小孩了。
他从前未产生怀疑时，尚可遵循曾经的认知，将葫芦当成一个寻常出外差的小厮。如今得知那只玉葫芦不仅价值连城，甚至有可能是贡品，就再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了。
刘管事目光躲闪，明显就是在隐瞒什么，这更加印证了此事的蹊跷。
容糯并不戳穿，又去找了小方询问。小方比刘管事更惊讶，就差把自己也知道一些内情写在脸上，却还要佯装镇定。
“你突然找他做什么？”
“你带我去他住的地方瞧瞧，我想知道他住哪儿。”
“这个……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你得去问刘叔。”小方都快哭出来了，他哪里担得起这样的干系？当初刘管事千叮咛万嘱咐，要让他在容糯面前替葫芦的身份保密，万万不可泄露。
所以一直以来，小方都在配合刘管事演戏。今日骤然被问及，他也来不及找刘管事串供，生怕说漏了嘴，回头被小公子责罚。
“那算了，我还是等刘叔找人给他传信吧。”
“嗯，对对，你还是等着，莫要着急。”小方如释重负。
容糯心中的怀疑却越来越甚。
葫芦身为将军府的小厮，难道连个住处都没有吗？若是有，刘管事和小方没道理瞒着他，带他去看一眼又不是什么大事。若是没有，那可就真奇怪了。
将军府只住了卫平章和卫无铮两位主人，丫鬟小厮也不算多，几乎各个院里都有许多空房，没道理一个小厮连个住处都没有。
除非……
容糯回到西厢房，将箱子里葫芦的信全都取了出来。他打开信，一封一封地看，想从字里行间找出点蛛丝马迹，可惜葫芦很谨慎，几乎没留下任何线索。
他又去看对方寄给自己的那些小物件，依旧看不出端倪。
其实也不是没有破绽。这些信的字迹，就是最大的破绽。容糯很早之前就已经发现葫芦哥的字迹，和一个人的字迹很像，可那个人告诉他，只要两人临的是同一本字帖，字迹就会一样。
就像他和小公子的字迹，其实也很像。
所以单凭字迹，证明不了什么。容糯不敢往那个答案上想，他感觉自己现在和真相仅有一线之隔，可他不敢轻易越过去。
万一，他猜错了呢？
这夜，容糯做了个梦。他梦到葫芦回来了，像他七八岁时一般，睡在他床的外侧。
少年一张脸已经棱角分明，下颌清晰，鼻梁高挺。容糯看着眼前那张脸，慢慢伸出手，遮住了少年的上半张脸，只留出嘴和下巴。
只一眼，他便觉心口一滞。
太像了！
他怎么从未发觉两人这么像？
容糯回忆过往，想起来自己与卫无铮朝夕相处，是从进入国子学时开始的。但那时卫无铮戴着的面具，是能遮住整张脸的，所以容糯根本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后来卫无铮的面具换成了半张脸不假，可对方白日里总戴着风帽遮阳，容糯无缘细细观察。入夜后虽能看到，但光线昏暗，也看不真切。
相处日久后，他倒是能经常看到卫无铮的下半张脸，可那时葫芦哥常年不回府，偶尔回来一趟也只匆匆与他说几句话，从不久留。容糯好不容易见到对方，心里话都来不及说，哪有心思去观察对方的脸和谁长得像？
“容糯。”少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唔？”容糯惊醒，发觉戴着面具的卫无铮正坐在榻边，“小公子？”
“做噩梦了？”卫无铮问他。
“没有。”容糯自梦中醒来，细细观察卫无铮的嘴和下巴，越看越觉得和记忆中的葫芦哥简直一模一样，同样的薄唇，同样清晰的下颌线。
其实仔细听，连声音也是像的。可他太久没听到过葫芦哥的声音，一时分辨不出是真的像，还是他先入为主，硬要将两个人绑到一起。
“今日受委屈了？”卫无铮问。
“也没有。”容糯想了想，看向卫无铮，“就是我戴着的那只玉葫芦差点摔了。”
少年眸光并未有太大的波动，“摔了就摔了，再……”再弄一只新的给他就是。
“再什么？”容糯问。
“摔了就不戴了。”卫无铮改口。
“小公子，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看了你更睡不着了。”卫无铮帮他拉好薄被，熄了烛火，“睡吧，不早了。”
“嗯。”容糯乖乖躺下。
他想，小公子真的很像葫芦哥。
两个人是一样的年纪，一样的身量，字迹声音都像，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像。从前他未朝这上头想时，从不留意这些细节，如今有了怀疑，便觉得处处都是印证自己的猜测。
这夜，容糯有点失眠。
次日清晨醒过来，他听到院中有人说话，起床推开门一看，发觉是刘管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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