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年过节，卫无铮对容糯的管束会放宽，哪怕夜里刷过了牙，也不限制他吃东西。小孩从来不放过这样难得的机会，一个晚上胡吃海塞，又是橘子又是松子又是糖瓜点心，吃到后来果然积食了。
卫无铮无奈，又得给他揉肚子，折腾到半夜才睡着。
次日早晨，容糯醒来时，身旁已经空了。他穿上衣裳推门出去，就见卫无铮正在院子里练刀，卫夫人叉着腰立在廊下看着，时不时指点两句。
“夫人。”容糯朝卫夫人行礼，顺便拜了个年。
“睡醒了？”卫夫人眼底染着笑，给容糯塞了个红封。
小孩接过红封道谢，一张小脸瞬间灿烂了不少。
“我听说你跟着铮儿学过拳？过来也打两套我瞧瞧。”卫夫人道。
“是。”容糯将红封揣进怀里，走到院中，一本正经地打了两套拳。
这两年多卫无铮一直勤奋有加，武艺练得不错。但容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拳法虽学会了，力道却虚浮无力，看得卫夫人连连摇头。
“骑射学过吗？”卫夫人又问。
“唔？”容糯下意识去看卫无铮。
“学过骑马，射箭练得少。”卫无铮将长刀放下，招呼容糯进屋，取了梳子给小孩梳头。
容糯自入府以后，一直没怎么学会梳头，脑袋整日“毛茸茸”的。后来小方教过他几次，容糯倒也认真学了，却总是不得其法。
后来两人入了书院，卫无铮看不过他整日“毛茸茸”，就把给小孩梳头的活揽下了。有了人帮忙梳，容糯就更学不会了，如今整日都要等卫无铮出手。
“用过饭你俩都换身衣裳，咱们去马场转转。”卫夫人见儿子将小童的脑袋打理得还不错，这才扔下一道命令转身走了。
“夫人好像个将军啊。”容糯朝卫无铮说。
“我娘自幼没习武，但她喜欢习武之人，后来嫁给我爹后，是我爹教她习武的。”
容糯点了点头，不禁十分佩服。他自己跟着卫无铮习过武，知道习武这件事并不容易，所以对武艺好的人难免多几分崇拜。
卫夫人说要去马场，府里的小孩和少年自然要一并陪着去。容糯还挺高兴的，他很喜欢马，每次卫无铮来马场他都要跟着一道。
只有孙景行不大乐意。
“大年初一啊，谁家大年初一来马场骑马？不应该去逛庙会吗？”孙景行嘴里嘟囔。
“这么多年，你真是一点没变。”卫夫人在少年屁股上踢了一脚，“你先去，我瞧瞧你这几年骑术有没有进步？”
孙景行嘴上嘀咕，行动却不敢迟疑。他选了马翻身而上，绕着马场足足跑了两圈，这才下马牵着回到姑母身边。
“如何？”他一脸得意，等着被夸。
“可惜了一匹好马。”卫夫人不给他面子，“你骑术原是不错的，但你平日里疏于练习，身上没劲儿，太虚了。若是骑上五六圈，就能累得站不直。”
孙景行被一语道破，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你去。”卫夫人指了指卫无铮。
卫无铮翻身上马，也绕着马场转了两圈。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孙景行一直觉得自己骑术还不错，但眼瞅着自家表弟在马背上的英姿，顿时没了脾气。必须承认，卫无铮每日早晚习武，不是白练的。
少年腰腹劲实，下盘又稳又利索，配合着马背的颠簸，收放自如。
“小公子好英武！”容糯十分捧场。
卫夫人闻言转头看向小孩，“你会骑马吗？”
“我每次都是跟小公子一起骑，我自己不会。”
“那让铮儿带你骑一圈，我看看。”
容糯点头，小跑着上前，一脚踩住马镫，另一手被卫无铮拉住一拽，身体便翻上了马背。
“坐稳。”卫无铮控马，两只手臂将容糯围在身前，带着小孩在场上足足绕了两圈。容糯看起来有点兴奋，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满脸都写着意犹未尽。
卫夫人示意孙景行去挑了匹身量略小一些的马来，示意容糯坐上去试试。
“好。”容糯依言爬上马背。
“你自己骑，敢不敢？”卫夫人问。
“不行！”卫无铮一把拽住马缰，“他骑不了。”
“你平日里应该没少带他来骑马吧？我方才观察了他的两圈，他知道怎么控马，也知道在马背上怎么控制身体。”卫夫人看着自家儿子，“你小时候学骑马，你爹可没日日带着你，你得让他自己骑，他才能学会。”
“他不是我，他也不需要学这个。”卫无铮眉头深锁，朝容糯伸出手臂，“下来，我接着你。”
容糯看了一眼卫夫人，见对方没说什么，便从马背上跃下，跳到了卫无铮怀里。
“姑姑，你别生气，他就这样，对小糯米团宝贝着呢。”孙景行还不忘替自家表弟说好话，“他可不是故意顶撞你，平日里小糯米团的事儿，咱们都不敢插手的。”
“我生什么气呀？”卫夫人失笑。她看向容糯，笑着问道，“你想自己骑马吗？”
“我……”容糯看了一眼卫无铮，“我不会。”
“啧，”卫夫人摇了摇头，语气十分惋惜，“一看到你现在的眼神，我就想到了我小时候。”
“夫人小时候，怎么了？”容糯问。
卫夫人走到那匹小马边摸着马的脑袋，用一种阴阳怪气感十足的语气说，“你不知道，我幼时一直想学骑马。可我爹那个老古板，非说骑马危险，不肯让我学，耽误了我好些年呢。”
“啊？”容糯没听出来她的弦外之音，只觉得十分惋惜，“后来呢？”
“后来直到我成婚后，我爹管不着我了，我才学会了骑马。”卫夫人说着又安慰容糯，“没关系，你现在学不会，等你将来长大了成家了，没人能管你了，你再学。”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孙景行笑得前仰后合，“可怜的小糯米团哎，小小年纪，多了个这么年轻的爹，哈哈哈哈哈哈。”
容糯一脑袋疑惑，他没有全部听明白，但他怎么觉得卫夫人说话时的腔调和孙小公子那么像呢？要不是提前知道，他都要怀疑卫夫人是孙小公子的娘亲了。
卫无铮沉着脸不说话，他大概没想到这世上除了孙景行那个烦人精之外，还能有另一个这么会气人。偏偏这人是自己的娘亲，他只能任由对方挖苦。
卫夫人打定了主意要练练这几个小孩，就连丁小圆都没放过。
骑马是第一关。
后头还有射箭。
“我爹，你们祖父那一套，是行不通的。读书自然紧要，但读书人强健体魄同样重要，否则将来大家都文文弱弱的，真有人打进来，你跑都跑不了。”卫夫人叉着腰给几人训话。
容糯听得直点头，已经被卫夫人的理论成功洗脑。
“咱们是武将之家，骑马射箭那都是基本功，若是学不好将来是要被人笑话的。”
“姑姑，我不是将军府的人啊。”孙景行提醒。
卫夫人一个眼神过来，孙景行立刻改口，“我是我是，姑姑说是我就是。”
“景行，别怪我没提醒你。男子汉大丈夫，将来要成为值得依靠的人，你年纪也不小了，过两年该娶妻了，你瞅瞅你这副样子，骑个马都累得腿打弯，哪家姑娘能看上你？”
孙景行莫名被攻击，只能忍辱负重。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姑姑说得好像有道理。旁人不提，就说他和卫无铮吧，若是俩人在马场上一决高下，但凡有点眼光的姑娘，肯定都不会选他。
幸亏卫无铮年纪还小，对他不构成威胁。
不得不说，卫夫人摆得架势不小，却不是花架子。看得出，这些年在西南，她并非只是作为卫将军的家眷在府里操持家务。相反，她这一身武艺练得十分扎实。
“射箭讲究的是人箭合一。”卫夫人朝几个小孩讲解，“试着忘掉外物，专心盯着你的目标，直到你觉得时机成熟了，再放箭。”
嗖！
容糯手里的箭破空而出，在碰到靶子中心后，掉在了地上。
“准头不错，力气不足。”卫夫人评价。
“嘶。”容糯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发觉流血了。
卫无铮见状立刻放下弓，走过来查看。这弓箭的尾羽十分锋利，小孩握箭的时候没把握好分寸，被离弦时的箭羽割伤了手指。
“别练了。”卫无铮拉着小孩走到旁边坐下，“在这儿看着就行。”
容糯点了点头，并没有坚持。他其实很想学，但他知道，自己一旦受伤小公子就会很不高兴，甚至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变得如惊弓之鸟一般。
上个月，众人一道跟着卫平章去爬山，容糯不小心被山石在腿上划了一道口子。那口子其实并不大，也不是很疼，但卫无铮却十分紧张。
后来一连数日，卫无铮无论去哪儿都要抱着容糯，绝不让小孩的腿落地。自那以后，容糯便格外小心，尽量不让自己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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