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铮则负责更精细的活计，在门框和门板的连接处，又削又锉，弄出了榫卯。
“可以啊。”孙景行赞不绝口，“将来咱们两家要是都落魄了，你出去干木匠也能养活自己。”
“掌嘴。”卫无铮瞥他。
孙景行嘿嘿一笑，忙呸呸呸三下避谶。
容糯坐在院中的小板凳上，一边晒太阳一边看两人忙活。没想到这俩少年竟真的合力把木门修好了，且弄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孙景行喜欢花里胡哨的东西，也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朱砂，还在修补的门板上画了朵花，并声称朱砂辟邪，挡病挡灾。
至于他想辟的究竟是哪门子的邪，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命运残忍也仁慈。
这次的疫病来势汹汹，却没有大肆蔓延。大部分小孩都在书院和家人的呵护下，躲过了一劫。不过朝廷十分谨慎，在所有染病的小孩康复后，又将各家书院封锁了足足月余，才将孩子们放回家。
书院解禁这日，卫平章和孙景惟亲自来接人。
两人远远看到卫无铮和孙景行一左一右牵着容糯的手出来，迎上前去，一个去接卫无铮手里的伞，一个去抱容糯。然而卫无铮却牵着小孩没松手，自己亲自把小孩抱起来放到马车上，这才跟着上去。
“见着了吧？”孙景行跟在后头撇嘴，“人家现在可宝贝着呢，吃饭睡觉都要抱着，别人可别想插手。”
卫平章和孙景惟相视一笑，都没说什么。经历此番磨难，卫无铮对容糯生出点患得患失的情绪，并不奇怪。人在面临失去时，总是会变得格外紧张。
就连他们也是一样，从前盼着弟弟这般那般，如今再见着人，什么期望也没了，只希望一家人平平安安的，谁也别少了。
兄弟四人外加容糯，分乘两辆马车回去。
“这不是回将军府的路呀。”容糯被卫无铮抱着，趴在窗边朝外看，“怎么往这边拐了？”
“是去我家的路吧？”孙景行瞅了一眼，“你俩病了这么一场，祖父肯定担心坏了，今日好不容易出来，得见一面才能放心呀。”
孙景行所料不错，马车果然直奔太傅府。孙太傅早早就拄着拐棍儿在府门外候着，一脸期盼。
马车停下，卫无铮将容糯抱下来，一撩衣摆跪在地上朝孙太傅行了个大礼。
“孙儿不孝，叫外祖父挂心了。”卫无铮脑袋重重磕下去。
容糯不明所以，也乖乖跪在后头跟着磕头。
“快起来，这是做什么？”孙太傅将人拉起来，眼眶不由湿润，“好孩子，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
这几日，老人家确实颇为揪心，他这一生子孙满堂，最让他挂心的孩子就属卫无铮了。但他对卫无铮的疼爱也不是没有来由，这孩子自幼聪慧，能文善武，胆识过人。
哪怕是这一次，卫无铮的举动也没让孙太傅失望。选择留在书院中，尽管冒险冲动，但对于有喂血之恩的小童，没有为了保全自身而弃之不顾，这何尝不是有情有义？
这样的孩子，孙太傅不忍苛责。
太傅府今晚摆了宴席。容糯觉得这里头没自己的事儿，扭头就想去找丁小圆说话，却被卫无铮拎着后颈一把拽了回来。
“去哪儿？”卫无铮问他。
“我去找小圆哥。”容糯说。
“吃完饭再去。”卫无铮攥着小孩的手不松，容糯只能跟着他进了饭厅。病了一场的容糯，依旧记着规矩，并不往前凑，乖乖立在卫无铮身后。
“过来。”卫无铮伸手，待容糯走近时，便抱着小孩坐到了自己腿上，就像两人在耳房中时一样，打算亲自喂饭。
“小公子？”容糯有点茫然。他病着的时候，小公子说他没力气，不让他自己吃饭。可是现在他已经好了啊，怎么小公子还是要抱着他，不让他自己吃？
“不想在这里吃吗？”卫无铮看着容糯，“想回去吃？”
在场众人除了孙景行，都是第一次见到这副场面，不由你看我我看你，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将军府和太傅府一直以来都没将容糯当成寻常小厮看待，他的吃用都是比照着卫无铮来的，甚至因为嘴馋，吃得比卫无铮更好。
但让卫无铮抱着喂饭，这实在是……有点新鲜。
“来来来，小糯米团坐这儿。”孙景行将椅子推到和卫无铮紧挨着的位置，从表弟腿上把小孩拎起来，放到椅子上。怕容糯个头矮够不着桌子，他还让人拿了个坐垫给容糯垫着，“咱们坐椅子多宽敞，是吧？”
容糯朝他一笑，依旧没太弄懂现场的氛围，只乖乖坐着。
众人竭力表现得自然，尽量不让自己显得错愕或震惊。孙太傅动了筷子，旁人便也纷纷跟着动筷，离得近的卫平章主动给弟弟夹菜。
“来，小糯米团爱吃肉。”孙景行给容糯夹菜。
卫无铮却抬起筷子挡住，“他得先吃菜再吃肉。”
说着，卫无铮给容糯碗里夹了蒸的菜心和茄丁，“这个不爱吃也要吃，吃完了才能吃肉。”
“唔。”容糯除了生病时胃口差，平日里向来是不挑食的，卫无铮给他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且吃得干干净净。
一旁的舅妈见容糯吃得认真，拿了碗想给小孩盛汤，被一旁的大儿子抬手制止了。卫无铮摆明了要亲力亲为，不让任何人插手容糯的事情，这种时候最好就是顺着他。
明眼人已经看出来了，疫症虽已过去，但卫无铮整个人依旧陷在巨大的恐慌中。他对待容糯，就像对待一件险些落地摔得粉碎的珍贵玉器，尽管力挽狂澜在落地前接住了，却迟迟无法摆脱那种惶然。
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用过饭，卫无铮又带着容糯在院子里转了几圈，防止小孩积食。
其实这顿饭卫无铮一直在刻意控制容糯的食量，怕的就是这小馋孩吃多了难受。但吃到后来，容糯眼巴巴盯着那盘扣肉看，一连看了好几眼，卫无铮就心软了。
结果，容糯又是打着饱嗝从饭厅出来的。
遛过弯，卫无铮又领着他去浴房洗澡。这会儿丁小圆吃饱了找过来，两个小孩凑在一起说话，丁小圆拉着容糯捏捏这里摸摸那里，显然这一个月也没少担心。
卫无铮在朝浴桶里兑水，期间瞥了好几眼，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道：“过来洗澡。”
“我帮你搓背吧。”丁小圆胆大包天，主动请缨，“小公子说我手有劲儿，搓背可舒服了。”
容糯正要说好，就听到卫无铮先开了口。
“不用。”
“哦。”
丁小圆福至心灵，敏锐得觉察到了表公子语气中的警告意味，匆匆朝容糯道了别就跑了。
“他怎么跑了？”容糯不解。
“可能急着上茅房吧。”
卫无铮把光溜溜的小孩拎起来放到浴桶里泡着，自容糯生病以来，两人就没离开过书院，平日里洗澡都是打了水擦一擦，很不方便。
今日终于回府，自然要好好洗个干净。
“泡着别动。”卫无铮安置好容糯，自己脱了衣服站在旁边，拿水瓢舀了水往身上浇。容糯趴在浴桶边上看他，少年身量挺拔，和小孩子的身体已经有了很大不同。
“小公子，你那……”
“转过去。”卫无铮打断他。
容糯只能将好奇心憋回去，百无聊赖地坐在浴桶里泡着。他忍不住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小公子这么高啊？不过光是长高还不行，要想身形变得像小公子这么劲实，还得习武才行。
可他没有工夫习武啊，读书都读不完呢。
卫无铮收拾完了自己，浴桶里的小孩也泡好了。他抓着容糯一通搓洗，将人搓得干干净净，又拿干净布巾裹好，放到旁边的小木床上。
随后他拖了张椅子来坐着，让容糯躺在小床边将脑袋伸出来，方便洗头。
“嗝！”仰躺的姿势不大舒服，容糯忍不住打了个嗝。卫无铮等了一会儿，见容糯没有再打嗝，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
“刘叔说，小孩吃多了长得快。”容糯还给自己找补呢。
“钱大夫还说吃多了容易难受呢，你就专挑你爱听的记。”
容糯嘿嘿一笑，有点不好意思。他这个姿势只能倒着看卫无铮，一部分视线恰好能透过卫无铮的半张面具，看到少年高挺的鼻梁。
“小公子，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容糯忽然说。
“看了会做噩梦。”卫无铮无情拒绝。
“骗人。”小孩压根不信，“你的下巴看起来和一个人好像。”
卫无铮手上动作一顿，有点心虚，“像谁？”
“像大公子啊。”容糯理所当然地说。
小公子和大公子是兄弟，肯定长得像。
卫无铮不知是心虚，还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并没有接茬。他帮容糯洗完头，拿了布巾将小孩的脑袋擦干包住，这才把人扶起来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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