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容糯抬了抬眼皮，“小公子？”
“容糯！”卫无铮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门外的孙景行听到他这声动静，想岔了，一脚踹在门上，将耳房那扇小木门踹裂了。
“小糯米团怎么……”孙景行大步进了耳房，被屋子里的血腥气冲得顿住脚步，当他借着破门透进来的光看到床上的情形时，险些吓得晕厥过去。
只见容糯自嘴巴往下，由下巴一直到前襟，几乎沾满了血迹。不止他身上，被褥也沾了不少血，看上去像是有人在此行凶杀了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孙景行问。
容糯揉了揉眼睛，垂眸时才看到自己身上的血迹。
这是他呕的血吗？他只记得自己胸口很痛，老想咳嗽，嘴巴和鼻腔里都是血腥味。可他昏昏沉沉，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哎呀，太好了。”钱大夫拎着药箱子进来，见屋里俩人都活着，差点老泪纵横，“我先给小公子和容糯诊个脉。”
趁着钱大夫诊脉的功夫，卫无铮将容糯身上沾了血的衣裳换下来，又换掉被血染红的被褥。孙景行眼里有活，去打了水来，卫无铮便拿布巾沾了水，把容糯脸上和身上沾的血擦掉。
“卫无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孙景行攥住少年手腕凑近了看，这才发觉对方手腕的异样，“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哪儿来的？”
卫无铮并不理会他，而是回到床边，单膝跪在地上攥着容糯的一只手。那只小手又恢复了他熟悉的温度，不再像昨夜那般冷冰冰的。
小孩脸上也有了血色，像睡着了。
“乖乖？”卫无铮唤他。
“小公子莫要担心，他脉象平稳，应该只是太累了，又睡着了。”钱大夫道。
卫无铮闻言，冷静了些。
“钱大夫，你给卫无铮看看手上的伤。”孙景行道。
钱大夫执起卫无铮一只手腕，不禁吓了一跳。就见少年手腕上遍布伤痕，那痕迹看着像是撕咬所致，且不止一处。
“这是……”钱大夫看看容糯，再看看卫无铮，想起刚进屋时看到的染血的衣裳和被褥，瞬间明白了什么，“小公子，你给他喂了你的血？”
“我赌对了，是不是？”卫无铮问。
“老夫不敢妄言，但容糯的脉象确实很平稳。”
孙景行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说反了？”
不是小糯米团给卫无铮喂血吗？怎么钱大夫反着问？
“小公子的血里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蛊虫，他将血喂给容糯，也许……救了容糯的性命。”
“还能这样？”孙景行一脸震惊，“那他的血能给别的小孩喝吗？”
“不可！”钱大夫立刻示意他噤声，“且不说此事尚未有定论，哪怕当真可行，小公子的血哪里还够给另一人喝？此事千万莫要再提起，若是传出去，无论真假，小公子和容糯都将成为众矢之的。”
孙景行年幼，或许不知人心诡谲，但钱大夫是知道的。古往今来，人类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什么样的事情都能干出来。一旦有人知晓卫无铮用血让容糯起死回生，后果不堪设想，甚至连饮了血的容糯也会成为旁人觊觎的目标。
“对对对，千万不能说出去！”孙景行下意识想关门，却发现门被他一脚踹坏了，“我在门口挡着，你快给他把手包上，别让人看见。”
钱大夫取了伤药，将卫无铮两只手腕上的伤都处理包扎好。他为卫无铮看诊多年，一直都知道这少年心性非常人能及，但今日的卫无铮，依旧令他震惊。
牙齿撕咬的伤痕，一处又一处。
深深浅浅，遍布手腕。
这得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对自己下如此狠手？钱大夫甚至怀疑，卫小公子昨夜是想将自己的血尽数喂给容糯，否则没必要反复弄伤伤口。
“切记，今日之事，不可对旁人提及。”钱大夫帮他处置好了伤口，又道，“如今容糯的性命早已与你系于一身，小公子保全自己，便是顺便保全了他。”
卫无铮明白其中利害。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的血是否真的起到了作用？
“他的病，不会再反复吧？”卫无铮哑声问道。
“不好说，只能静观其变。”
眼看屋里两个病着的，一个熬了一宿没睡的老家伙，孙景行只能被迫当起了大人。他安排钱大夫去了临近的藏书阁休息，又给对方送去了饭食。
“家里送了吃的来，我让他们下顿饭熬一些五红汤来给你补补血。”孙景行把食盒放到桌上，朝卫无铮道，“你先吃点垫吧垫吧。你要是饿昏了，我就得照顾你俩，到时候照顾不周怠慢了小糯米团可不赖我。”
卫无铮一直守在床边盯着容糯，听到这话终于有了反应。
“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照顾人。道理你都懂，我就不多说了，我得把这些沾了血的衣裳和被褥拿去烧掉，免得旁人见了起疑。”书院里设了一处焚烧衣物和布巾的大炉子，方便把染病小童们穿过和用过的东西及时焚烧。
孙景行不敢假手他人，亲自拿着东西送去烧了。
等他收拾好回到耳房里时，就见卫无铮抱着容糯，正在喂小孩喝粥。容糯虽然醒了，但很虚弱，脑袋都没力气抬，歪在卫无铮颈窝。
卫无铮耐心十足，一手扶着小孩的下巴，一手舀了粥在嘴边试试温度，确认粥不烫嘴了，才送到小孩唇边。
“乖乖，张嘴喝一小口。”少年嗓子不知怎么的，哑得有些厉害。好在小糯米团很听话，尽管半点力气都无，还是会张开嘴将粥喝进去。
孙景行看得呆愣了半晌，很想上前揭掉少年的面具，看看下头那张脸还是不是自家表弟？那个烦人冷淡的卫无铮，何时变得这么耐心了？还一口一个乖乖地唤人！
看得孙景行直想朝卫无铮撒把糯米，看看少年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你照顾他吧，我找人帮忙把门修上。”孙景行转了一圈，总算找到了书院里会木工的一位师傅。但对方过来一看，这门踹得太狠，门框都踹豁了，得大修。
无奈，只能先将就着，等疫症结束后再找外头的木匠来修。
孙景行找了块厚厚的黑色绸布，挂在了门口挡着光，“幸好不是冬天，不然夜里能给你俩冻成冰棍儿。我得跟他们说一声，再送两床厚一些的被褥过来。”
可怜孙小公子，这辈子都没操过这么多心。
“你盯着点吧，钱大夫在后头的藏书阁里，有事你去喊我。我来都来了，得去后头看看那些染病的小孩，也不知道现在如何了。”孙景行看着吊儿郎当，但每到关键的时候总能表现出惊人的沉着。
卫无铮把容糯放回床上，朝着孙景行的背影道：“二表哥。”
“嘶？”孙景行缩了缩脖子，“你别这么叫我，有点瘆人。”
要知道，卫无铮可是极少唤他表哥的。
“咋了？”孙景行问他。
“你当心些。”卫无铮道。
兄弟俩对视良久，孙景行点了点头，在口鼻处围上一块干净的布巾，这才走了。
孙景行去了安置染病学子的偏院，但守在外头的人说什么也不让他进去。虽说他已经十七了，但比染病的那个十六的少年，也只大了一岁而已。
没人敢让他冒这个险。
“景行。”司业远远走过来看到他，“我知你少年心性，想为书院出一份力。我给你出个主意吧，你让府里破费一下，每日给先生们加个餐，这可比你帮什么忙都管用。”
书院的伙食本来就不好，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小孩们病了的只能吃清淡饮食，没病的也不用奔波，饿不着就行，但所有先生和伙计却都是连轴转，累得面黄肌瘦。
“啧，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孙景行一拍脑袋，立马派人去安排。
这司业是孙太傅的学生，他朝孙景行提此事并非只是为了让太傅府破费，而是借机给太傅府一个出钱出力的机会。说白了，给书院加几顿餐费不了多少银子，但这情谊确是实打实的。
此番疫症，陛下特许了太傅府这俩少年可以离开书院，满京城能得了这种恩惠的没有几家。如今疫症尚未过去，没人会揪着此事挑理。
但事后，难保没人会翻旧账。
凭什么他太傅府的孩子就能有优待？
来日盯着的人多了，说不定会煽动那些在疫病中失去孩子的官员联合起来做文章，届时孙景行主动来书院帮忙的事情，也能被说成是来去自如，藐视陛下禁令。
但司业提了这么一茬，事情就不一样了。
当日，孙景行便让在外头候着的小厮传了话。不出两个时辰，太傅府就着人送来了热腾腾的大肉包子，和大锅的肉羹，以及各类点心。
“老爷说，大伙儿都忙叨，旁的吃食多有不便，这肉包子又抗饿又香，加上一碗肉粥管饱得很。吃饱了还有点心打个牙祭，明日再炖几锅秋梨汤送过来，给大伙儿润润嗓子。”府里的管事朝孙景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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