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太冒险，你若想见我，让景行带个话我过去便是，何苦自己跑来？”
“就是。”孙景行在一旁附和，“孙儿也是这么说的，他偏要自己来一趟。”
孙太傅拉着少年坐下。
卫无铮摘了面具，又要摘风帽，被孙太傅拦住了。
“我这屋里没有帷幔，你还是戴着吧。”孙太傅看着眼前的卫无铮，不由生出感慨，“去岁入秋我去将军府看你，你瘦得皮包骨头，屋子里连蜡烛都不让人点。如今可好了，白日里撑着伞还能出门。”
卫无铮垂眸：“叫外祖父忧心了。”
“多亏了那小童，听说他颇得你喜欢？”
“尚可。”卫无铮语气平淡，但风帽遮住的眼底，染着点旁人看不见的笑意，“他很爱读书，孙儿想着过了年回府，让他做孙儿的伴读。”
孙太傅挑了挑眉，卫无铮说的是伴读，而非书童。
虽然卫平章当初也有此意，但眼下容糯名义上的确只是个小书童。只因书童和伴读，有着截然不同的身份，一个是家仆，另一个则是同窗和伙伴。
“先生请了不曾？”太傅问。
“兄长请了从前帮我开蒙的卢先生。”
这卢先生孙太傅曾打过交道，此人无论是学识还是人品，都是值得认可的。看孙太傅的神情，对卫平章这安排颇为满意。
“外祖父，孙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哦？”孙太傅看向眼前的少年，惊讶又好奇，“说来听听。”
“二表兄说，有学馆送来了帖子，请您在正月十六入泮礼时去观礼。”
“确有此事。”孙太傅点头。
“孙儿想求外祖父，带着孙儿与二表兄一道去观礼。”卫无铮说罢朝着孙太傅行了个大礼，大有对方不答应，他便长跪不起的架势。
老太傅一脸无奈，拉着人起身，“入泮礼是在白日举行，且在室外，你……”
“今日，孙儿不也走过来了吗？”卫无铮一把摘掉风帽，露出少年人那张过分苍白，却棱角分明的英气面庞，“您希望孙儿，一辈子只躲在暗无天日的屋子里吗？”
孙太傅看着少年，眼眶不禁发酸。这孩子脸上轮廓随了父亲，眉眼却更像母亲，这让老人不禁想起了自己远在西南边陲的女儿。
“你且说你想干什么，老夫再决定要不要陪你……”老太傅说着又瞪了一眼旁边戳着的孙景行，“还有你，陪着你们两个毛小子胡闹。”
孙太傅虽已年过古稀，却还没有老眼昏花。他一看这俩小子凑在一起，就知道这其中定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猫腻儿。
臭小子，想利用他？
那可得先把他这个老头子哄高兴了。
“孙儿……”
“哎呀急死了，我来说吧，小糯米团子被人欺负了，我和卫无铮要去给他出气！”
卫无铮：……
孙太傅：……
从孙太傅院里出来后，孙景行一脸得意。
他觉得自己今天的表现好极了，卫无铮说了那么一大堆没用的，还不如他三句话就把事情解决了。反正祖父对卫无铮宠得要命，他找祖父帮忙，压根不需要那么客气。
只是卫无铮似乎不大高兴，一路上都不理他。
“你倒是说话呀，走路还耽误你说话？”孙景行围着卫无铮上蹿下跳，“下一步咱们怎么办啊？咱们就算跟着祖父去了听松书院，也没法做什么啊。总不能在书院里把人打一顿吧？”
卫无铮目不斜视，回到住处后，便进屋摔上了门。
“差点碰着我鼻子。”孙景行一把推开门，跟着进去。
“听松书院你有相熟的人吗？”
“当然有，我舅舅家的大表兄是那里的斋长。那家书院的学正，有祖父的学生，我虽不太熟，但是看着祖父的面子，肯定也能说上话。”
“嗯。”卫无铮点了点头。
书院里有熟人，那就好办多了。
眼看就到正月十五了。
这日卫平章带着钱大夫上门，替卫无铮诊脉。
“小公子脉象极佳，看来恢复得不错。”钱大夫十分欣慰。
“我听二表兄说，上元节当晚，金水河上会放烟花，我想去看看。”卫无铮道。
“上元节？”钱大夫下意识看向卫平章，“那不正好是十五吗？”
“铮儿，那夜是你蛊虫发作的日子，你忘了？”
卫无铮整理好衣袖，语气沉稳，“以往月圆之夜我体内蛊虫躁动，是因为无法压制，如今情况不同了。”
“钱大夫，您觉得呢？”卫平章问。
“以往蛊虫得不到压制时，会侵扰小公子的情绪，致使小公子暴躁，甚至晕厥。如今有了那个小童，倘若小公子情绪保持平稳，也许……情况不会像从前那般糟糕。”钱大夫也有些拿不准，“在下只能推测，也不敢妄下论断。”
毕竟，蛊虫被彻底压制的情况对卫无铮来说，也是头一遭。
最终卫平章和钱大夫商量出的结果是，可以让卫无铮试一试。届时钱大夫会提前来太傅府候着，万一出现什么情况，也好及时应对。
送走了钱大夫，卫平章回到弟弟屋内。他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吃了一半的点心，又看看并排摆在一起的一高一低两张书案，了然一笑。
“你若是想看烟花，换个日子我可以找人给你单独放一场。”卫平章看向弟弟。
“我上一次在上元节看烟花，还是去西南之前，算起来好多年了。”
“是吗？”卫平章挑了挑眉，他怎么记得这个弟弟去西南以前，也很少去看烟花，“你是想带那个小童去凑热闹吧？”
卫无铮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行吧，我陪你们一起去。”卫平章说。
“不用，二表兄会陪我去。”卫无铮道。
卫平章怔了一下，他有些犹豫，亦有些错愕。犹豫是因为放心不下弟弟，怕出了什么岔子，错愕则是没想到，这小子和孙景行那烦人精竟然关系这么好了？
斟酌良久，卫平章还是决定尊重弟弟的意愿。
小少年长大了，性子不似从前那般乖张，也有主见了。愿意与旁人亲近，这是好事。做哥哥的哪怕不放心，也该鼓励支持，而不是成为阻碍。
大不了多安排几个护卫，偷偷跟着保护。
知道上元节要去看烟花，容糯早早就盼着了。这日天还没黑，他就换上了自己最喜欢的那件红色缎面袄子，又戴上了虎头帽，甚至还装了两枚银瓜子。
“小公子？咱们几时回来呀？”小孩在卫无铮的桌上挑了个最小的茶杯攥着，问卫无铮，“要不要带上这个？”
卫无铮看着对方手里的小茶杯，一时没反应过来。
半晌后他才明白……
“不用。”卫无铮说。
“哦。”小孩又将小茶杯放下。
他倒是自觉，还没忘了自家小公子今夜需要喂血。
天刚刚擦黑，四人就离开了太傅府。
孙景行让人在自家茶馆的二楼预留了靠窗的位子，那茶馆位于街道中间的位置，窗户正对着金水河，一会儿放烟花的时候视野极佳。
“放烟花要在河里放吗？”容糯惦着脚趴在窗边朝外看，“为什么要在河里放？”
“几年前在城里放过，烟花把百姓的房子烧着了，死了好几个人。”卫无铮耐心朝小孩解释，“后来京城一连两年都没让放烟花，再后来才改了在金水河里放。”
太平盛世，这种热闹对于百姓来说，有着极大的象征意义。
朝廷为了避免百姓私自燃放再酿成悲剧，便禁止了民间活动，由京兆衙门统一燃放。正月河里的冰还没彻底化开，十五前，京兆衙门会派人在河中凿开一条水路，将船开进去。
“我看到船了。”小孩一脸兴奋地指了指。
容糯个头矮，必须踮着脚才能看到河边。他脚踮得累了就换来换去，每当换脚时身体会晃来晃去，脑袋上的虎头帽也跟着晃来晃去。
卫无铮不看远处的金水河，只看他的小老虎脑袋。
“我看到小圆哥了！”容糯脚踮得更高。
“回来坐着吧。”卫无铮开口。
小孩很听话，跑回来坐在卫无铮身边，伸手去拿桌上摆着的果子吃。
“擦手。”卫无铮拿住他的手腕，取了桌上摆着的湿布巾，帮小孩把两只手都擦干净，“一会儿如果那个坏人也来了，你怕吗？”
“姓谢的坏人吗？”容糯嘴里塞了枚枣子，小腮帮鼓鼓囊囊，“小公子在，我不怕。”
“他若是很凶，你也不怕？”卫无铮又问。
容糯想了想，摆出一副凶巴巴的模样，“我撞歪他！”
“说了不许拿脑袋撞人。”卫无铮摸了摸容糯的脑袋。
小老虎头只有一颗，撞坏了可怎么办？
街上。
谢持颐带着一堆跟班正晃悠呢，看到了前头的孙景行和丁小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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