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顶虎头帽属于他的时间,只有一年。
“可好看了。”容糯瘪了瘪嘴。
说不上是委屈,还是难过。
“小公子呢?”容糯很快又笑了起来,看向卫无铮,“你过年做什么?”
卫无铮很认真地想了想,说:“睡觉。”
“啊?”容糯一怔,“哦。”
他将橘子塞进嘴里,爬起来就要穿鞋子。
“做什么?”卫无铮不解。
“你不是说,要睡觉了吗?”
“说的是过去。”卫无铮道,“你不是问我吗?”
“以前过年的时候,只睡觉吗?”
容糯重新坐下,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来,自己刚入府那会儿,小公子也是整日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出门,不吃饭,也不点烛火。
但是现在好了。
对方不仅好好吃饭,也肯出门,甚至还去了宫宴。
“小公子,你现在变得这么好,是因为喝了我的血吗?”容糯问。
卫无铮心口一紧,却见小孩一脸天真,神情坦然,不带丝毫其他的意味。
“那如果以后你每个月都喝,是不是就能越来越好?”
小孩一双眸子清澈明亮。
任谁被他这么看着,都很难不动容。
“你就不怕,把你的血喝干了?”卫无铮道。
“不会的,我数过,能喝很久……”
容糯谈论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有丝毫忐忑和恐惧,仿佛卫无铮喝的不是他的血。他甚至会因为卫无铮身体的恢复,而觉得高兴和满足。
“小公子,我能看你的书吗?”容糯问。
“嗯。”卫无铮点头。
容糯爬起来,走到书架前头,踮着脚在上头搜寻许久,最后选了他能摸到的一本。这会儿离天亮还有很久,他想趁机再朝小公子学几个字。
“有我认识的字!”容糯捧着书走到蒲团上盘膝坐下,翻开第一页挨个字看去。虽然大部分字都不认识,他却并不焦躁,也没有像别的小孩那样不耐烦地胡乱翻看。
“要我给你念吗?”卫无铮问。
“可以吗?”容糯受宠若惊。
他把书递给卫无铮,自己拉着蒲团坐到了卫无铮旁边,这样卫无铮念的时候,他就可以跟着一起看字。
“这是《弟子规》,给小孩看的书。”因为平日里无人翻看,所以摆在了书架的最下头,“弟子规,圣人训。首孝悌,次谨信。”
“孝悌是什么?”容糯问。
“孝顺父母,尊敬兄长。”卫无铮耐心朝他解释,“这句的意思大概就是,圣贤教导人,要先孝顺父母尊敬兄长,然后要言语谨慎,诚实守信。”[1]
容糯点了点头,不禁叹气。
他现在无法“孝悌”了,他只能尊敬小公子和刘叔,还有葫芦哥。
卫无铮给了念了十来句,一边念一遍解释。小孩虽然好学,但这会儿早已到了睡觉的时辰,听着听着就开始打瞌睡,脑袋几乎挨到了卫无铮身上。
卫无铮嘴里念着书,一手将人托着,让小孩枕在自己腿上。
不多时,容糯就睡熟了。
他将书放在一旁,随手把矮几上的烛火熄了,将睡着的小孩轻轻抱起来,放到了榻上。
“首孝悌……次谨信……”小孩嘴里嘀嘀咕咕。
卫无铮帮他脱了衣裳和袜子,塞进被子里。
“唔?谁呀?”容糯睡得迷迷糊糊,抓着卫无铮的手摸了摸,“这么凉,葫芦哥。”
“睡吧。”卫无铮躺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
容糯很久没挨着人睡了,主动往少年怀里靠了靠,抱住对方一条手臂,这才沉沉睡去。
早晨容糯醒来时,发觉这不是自己的床。
屋里遮着帷幔,看不见天光,但榻边的桌子上摆了个烛台。
“天还没亮吗?”他搓了搓眼睛,穿好衣裳起来,走到外间才认出这是卫无铮的屋子。
定是他昨晚守岁睡着了。
“咦?”容糯正想找人,看到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只虎头帽,黄底红线,绣得栩栩如生。老虎眼睛还是一只睁着一只闭着,看上去十分灵动。
这是谁的虎头帽啊?
容糯拿起来看了看,心道好漂亮。
比他曾经那只还要好看!
“小公子!”容糯抱着虎头帽,走到书房,看到卫无铮正立在书架旁边找书,他问卫无铮,“这是你的吗?”
“你觉得,像我的?”卫无铮挑眉。
“不是你的吗?那怎么在你屋子里?”
“我这屋子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是吗?”容糯四处看了看。
没看到其他人啊。
难道藏起来了?
卫无铮叹了口气,上前几步,拎起那虎头帽扣在了容糯脑袋上。
“这是给我的?”容糯不敢相信。
“不喜欢就让他们拿走。”卫无铮说。
“喜欢!”容糯抬起两只小胳膊摸了摸头上的虎头帽,然后拔腿就朝外跑。跑了几步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朝卫无铮行礼道了谢。
“去哪?”卫无铮问他。
“我回去照镜子。”
小孩忙不迭跑出去,在门口险些把端着水的小厮撞翻。
“哎哟,慢点跑,别摔着。”小厮失笑。
“对不住。”容糯赶紧道歉,又问人家,“我帽子好看吗?”
“好看,好看。”
“嘿嘿!”
小孩得到夸奖,哒哒跑回了屋,在铜镜前头照了又照。
为了配这顶新的虎头帽,容糯还特意换上了那套红色的袍子,连兔毛披风都穿上了。因为他觉得老虎有毛,虽然他的披风是兔毛的。
兔毛,也是毛嘛。
小孩是真喜欢这顶帽子。
白日里在卫无铮房里练字时也戴着,还要时不时伸手摸一摸。
因为太过兴奋,直到入夜他才想起把卫无铮的红封还回去。
“怎么?你要给我包压岁钱?”卫无铮问他。
“不是,我留了两枚金瓜子,小公子给的太多了。”他将红封放到卫无铮的书案上,“这些还给你。”
卫无铮轻笑一声,并未多说什么。
“小公子,还有件事,想问问你。”容糯大概是有些不好意思,支吾许久才开口,“我能不能告半日的假,和小圆哥出去看看?”
卫无铮略一沉吟,点头:“可以。”
“多谢小公子。”
小孩一高兴,走路就喜欢蹦高。
他蹦一下,虎头帽上缝着的虎须都跟着颤一下。
显得整个小孩都虎头虎脑的。
初四这日,容糯和丁小圆一起出了府。
不知是不是巧合,这日孙景行也非闹着要出府,说要跟他们一块儿。
一块儿就一块儿,两个小孩倒是不计较。
孙景行带着两个小孩去了护国寺,过年这里有庙会,热闹得很。
“这里也有肉丸子,尝尝好不好吃。”孙景行大手一挥,买了三份肉丸。三人一边吃着肉丸,一边看杂耍,好不惬意。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塞到了容糯和丁小圆的前头,将两个小孩挡得结结实实。
“你让开点,挡着人了看不见吗?”孙景行推了对方一把。
“这是你家的地儿吗?我怎么就不能站了?”对方年纪比孙景行大,人足足高出一头多,耍起横来蛮不讲理。
“你找茬是吧?”孙景行并不犯怵。
他今日也带着护卫呢,不怕吃亏。
“仗势欺人,我呸。”那人眼看打不过,啐了一口就跑。
孙景行哪能吃这个气啊,带着护卫提步就追,还不忘叮嘱两个小孩站在原地别动。
容糯和丁小圆退到一边的树下,老老实实候着。
这时却有人一把薅走了容糯的虎头帽。
“哎呀,我的帽子。”容糯大惊。
他转身去找,这才发觉眼前的少年有些眼熟。
对方拎着他的虎头帽戴在自己头上,问身边的小厮,“好看吗?”
“好看,小公子戴着好看得紧。”小厮笑道。
“那就送本公子吧。”对方说。
“那是我的,我不送你。”容糯抿着唇,气得眼睛泛红。
他想起来了,这人是那日在宫里说小公子“吃人”的那个坏蛋,好像是姓谢。
“不送我,那你来拿。”姓谢的将虎头帽高高举着。
容糯比他矮了一大截,哪里能拿得到?
“我抱着你拿。”丁小圆俯身抱着容糯的腿,将人抱起来,容糯伸手往上,堪堪摸到了虎头帽的边。
那姓谢的少年却一抛,将虎头帽抛到了旁边结冰的荷花池里。
“你!”容糯趴在池边看着虎头帽,又气又恼。
他转头看向那少年,大叫一声,拱着头冲着对方来了一记飞撞。
也不知他哪儿来的力气,竟是将那少年撞得翻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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