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 表公子说的, 要带你去。要不是你，我还去不了呢。”丁小圆拈了桌上的一块糖瓜塞进嘴里，朝容糯道，“原本我家小公子是打算带着小杜哥进宫的，就是那个更高一点的小厮。小杜哥进过宫，见过世面。但是表公子说要带着你去，公子就只能改了主意，说让我跟你作伴儿。”
好消息来得太快，容糯有点懵。
“不信你去问问表公子, 我可是亲耳听到的。”丁小圆笑。
容糯听他这么说，就跑去了卫无铮门外，小手攥拳在门上咚咚敲了两下。
“做什么？”卫无铮的声音自屋内响起。
容糯轻轻推开门，探了颗小脑袋进去，看到自家小公子正在书房看书。
“小公子。”容糯悄悄进了屋，隔着帷幔问卫无铮，“真的要带我进宫吗？”
“嗯，带你进宫把你卖了。”卫无铮说。
“我已经不信了。”小孩摆出一副自认很聪明的表情，“小公子老是骗人。”
“宫里不比将军府和太傅府，有许多规矩。今日府里会有管事专门教你，跟着好好学。”卫无铮说。
“是。”容糯行了个礼。
这回他知道小公子肯定没骗他。
太傅府安排了王管事教导两个小童。
俩人对于进宫这件事都是紧张又期待，学规矩自然也十分认真。
“你们俩年纪小，原本是不该跟着进宫的。但是两位小公子愿意带着你们见见世面，你们要好生仔细，可千万莫要在宫里犯了忌讳。”
“是。”两个小孩乖乖应声。
“行礼、跪拜是必不可少的。但在宫里行走，你们二人只管跟着小公子行事，若小公子跪了你们便跪在后头，若小公子行礼，你们就在后头跟着行礼。”
换言之，孙景行和卫无铮见了无需行礼之人，他们两个小童垂首不语便可。
“不可打闹，不可东张西望，不能随便开口……”
容糯将这些规矩听完，总结出了一条终极规矩——像个影子一样跟在卫无铮后头。
影子不会乱看，不会说话，也不会打闹。
“入宫的时候别吃得太饱，仔细宫宴上忍不住想去茅房，或者在贵人面前打嗝放屁。”王管事命人给他们提前送来了宫宴上要穿的衣裳，还不忘叮嘱，“也不能空着肚子，万一看桌上饭菜眼馋，肚子一闹直咽口水，也不好看。”
容糯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道进宫也挺麻烦的。
幸好他不在宫里伺候。
还是在小公子身边自在。
容糯在府里时穿的都是缎子袍，但此番进宫，未免招人眼，太傅府给他和丁小圆各准备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袍子。
这棉袍子里头没缝皮毛保暖，所以做得挺厚实，个子高的人穿着还好，俩小孩穿上则显得圆滚滚的。尤其是容糯，裹在袍子里，像个深色的小团子。
到了除夕这日，刘管事还找人专门给容糯梳了头。这小童自己梳的头发总是毛毛躁躁，许是因为头发软，夜里睡觉压了会东翘起一撮，西翘起一根。
若是在太傅府，小厮平日这么梳头可不行。但这小童是将军府的人，又得卫小公子宠爱，来太傅府过年都要亲自带着，还提前吩咐了每日吃食都要与小公子一样。
太傅府都是明白人，哪有敢怠慢的？
所以容糯这几日在府里的待遇，活脱脱就是卫家的另一个小小公子。
黄昏时，一行人坐马车进宫。
马车拐到宫门外那条街上时，容糯忍不住挑开车帘一角朝外偷看了一眼。
大红色的宫墙，又高又长，一眼望不到头。
“丁小圆从前还想进宫当小太监呢。”孙景行揶揄。
“小的想拉着容糯一起来的，但容糯说不舍得小雀儿，就去了将军府。”丁小圆说。
卫无铮闻言转头看了容糯一眼。
容糯大概觉得不该在旁人面前提小雀儿的事儿，有点不好意思，两只小手拘谨地扶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也不说话。
马车到了宫门外，远远就停下了。
几人下了马车，立刻有宫里的内侍迎上前行礼。
“两位小公子不常进宫，陛下特意吩咐了奴才前来候着，说是设宴的宫苑不好找，怕两位走错了道儿。”说话的是那日去太傅府传旨的公公，名叫福喜，也算是在御前得脸的人。
皇帝能派他来迎候孙景行和卫无铮，足见对这两个少年十分重视。
一行人跟着福喜入了宫。
容糯仔细一看，地上铺的不是银砖。
再转头偷偷一看，宫殿也不是金子盖的，房顶上的瓦更不是宝石。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了，也没见哪里闪闪发光，只有灯笼是亮着的。
小公子真是骗子。
不过这皇宫是真大。
进门走了这么久，肚子都快走饿了，还没到地方呢。
“哟，这是谁啊？”宫道上忽然拐出来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眸光在卫无铮身上很不礼貌地打量了一圈，“咱们除夕宫宴上，是请了蛊师做法？竟这副打扮？”
卫无铮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风帽宽大，乍一看确实有些惹眼。
“谢小公子，这位是定南将军府的卫小公子。”福喜赶忙解释。
“哦，想起来了，得了恶疾专吃小孩心肝那个卫小公子是吧？”这少年语气十分不客气。
“你嘴巴放干净点。”孙景行厉声呵斥。
“小公子息怒，陛下还等着呢，咱们莫要在此耽搁。”福喜苦着脸打圆场。
眼前这几位，他是都不敢得罪。一个太傅府上的，一个定南将军府的，另一位虽说府上略逊一筹，却是正得宠的谢贵妃的亲侄子。
“这小童是新买的吧？”那谢家的小公子仗着有位得宠的姑母，跋扈惯了，连福喜的面子也不给，盯着容糯笑道，“这小孩还没来得及吃？”
容糯抿着嘴，心跳得很快。
他一手攥着小拳头，很想冲上去将那少年撞个跟头。
这人简直太坏了。
小公子才不吃小童呢！
小孩正憋着气，小手忽然被卫无铮下垂的袖摆扫过。随即，容糯只觉手上一阵冰凉，紧握的小拳头被卫无铮攥住了。
“孤老远就听到有人在吵闹，原来是你啊。”另一道声音自众人背后响起。
几人齐齐转头，见来人是当今太子殿下，立刻拱手行礼。
“你好歹在宫塾读过几年书，行事却丝毫不知沉稳收敛，连父皇刚赞赏过的人也敢这般为难。”太子虽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行事却十分果决，他看向谢家那少年，“回去后抄一百遍《清净经》，过了年开课教给宫塾的先生。”
“是。”少年半点没了方才的跋扈。
太子不再理会他，朝卫无铮和孙景行温和一笑，“走吧，宫宴快开始了。”
孙景行憋了一肚子气，临走前还没忘了朝谢家那少年无声啐了一口。对方敢怒不敢言，只能灰头土脸地跟在众人身后。
宫宴尚未开始。
但宾客差不多都已入座。
容糯规规矩矩立在卫无铮身后，牢记着管事教的规矩，一动也不敢动。就连皇帝带着皇后入座时，他都没敢抬头，只随着众人一道行礼。
皇帝入座后，目光立刻就落到了卫无铮身上。
许是念着定南将军身在西南，又或许是为着前几日金水河畔一事，宫宴上卫无铮和孙景行的座位排得很靠前，与皇帝之间仅仅隔着两位皇子。
“朕听闻你身子好转，心中甚慰。”皇帝看向卫无铮，语气温和慈爱，“当初在西南边陲，你是为了军心安稳才落下这病根，朕一直记挂着。”
“多谢陛下关怀。”卫无铮起身谢恩。
“坐下，年纪轻轻不必拘礼。今日既是除夕，就当是来朕的家里吃顿饭。”皇帝又看向一旁的孙景行，“你们两个小子不错，不愧是太傅膝下的孩子，过了年干脆一道进宫，给诸位皇子当伴读吧。”
皇帝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皆是一愣。
只因这进宫当伴读一事，向来是极大的荣宠。
孙景行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卫无铮，两个少年显然都有些蒙。这么大的恩典，若是拒绝了显得不识抬举，若是接受，就等于他们半只脚踏入了皇城。
将来许多事情……实在难料。
“陛下忘了？”好在皇后及时开口解围，“卫家二郎身子尚未大好呢，日日往来宫中，恐是不妥。”
“还是皇后想得周到。”皇帝点了点头，朝一旁的首领太监道，“着人将朕新得的那方端砚和那方墨玉镇纸取来，赏给孙家和卫家这两个儿郎。”
内侍依言取来东西。
二人起身领赏谢恩。
如此，这宫宴才算是正式开始。
皇帝此番提及的“伴读”一事，不知是随口一提，还是刻意为之。虽然事情被皇后一句话拦了下来，但仅仅提上一句，也等于是给予了两位少年极大的荣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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