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无铮将被子口掖好，另一手将小孩拢在怀里，这才沉沉睡去。
容糯这夜又做了梦。
他梦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家。
他和弟弟挤在一张小床上，挤得他手脚不得动弹，整个人像是被牢牢捆住了似的。
强烈的窒息感，闷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伸着脖子挣动半晌，总算将脑袋从被窝里拔了出来。
他又梦到弟弟喊饿，缠着他哇哇大哭。容糯被他嚷嚷得也有些饿，便起身去了厨房，想找些吃的填饱自己和幼弟的肚子。
但厨房里什么也没有。
弟弟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想抠石台下的泥往嘴里塞。
爹娘和兄长都不在家，容糯只能自己想法子。他太小了，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就是做饭。虽然他没做过，但平日里娘亲做饭时，他时常打下手，看过许多遍。
舀水下锅。
小容糯从灶台上找到火石，学着父母烧火时的样子，将炉膛里的柴火点着。
“你看着，别乱动。”六岁的容糯叮嘱两岁的弟弟看着灶火，然后去面缸里舀了点捣碎的粟米糊糊，又在里头掺了麦麸和豆面。他没弄过这东西，但见过家里大人弄。
先混在一起，然后放凉水搅匀，等锅里的水开了放进去煮沸，就成了。
“哥哥，哥哥！”弟弟忽然开始大哭。
小容糯急忙跑过去看，就见灶堂里的柴掉了出来。
弟弟不知危险，也不会跑。
小容糯上前去拉人，被翻出来的柴棍烫在了胳膊上。
“啊！”小容糯惊呼一声，吓出了一声冷汗。
“怎么了？”卫无铮一手在他发顶摸了摸，“做噩梦了？”
容糯大口喘着气，忽而一怔。
“什么味道？”他凑近窗边嗅了嗅。
卫无铮也觉察到了异样，翻身下床，打开了倒座房的小门。
“着火了！”容糯赤着脚站在地上，怔怔看着院中的景象。
就见院中那排高大的侧柏墙，已经燃起了一小片地方，柏香味随着燃烧的火焰弥漫开来。
小孩看着火光，吓得不住发抖。
但他很快回过神来……
“着火了，着火了！”容糯说着就往院子里冲。
卫无铮一把拽住他，大喊：“走水了！来人！”
“小公子还在屋里。”容糯挣开少年的手，大步朝回廊奔去。可他腿太短，跑了没两步就被卫无铮卡着咯吱窝抱了回来。
“你干什么？”卫无铮声音带了几分怒意，钳制着小孩的手臂用了很大力气。
容糯呆呆被他抱着，不敢再动弹。
刘管事他们住得近，几乎立刻就听到了喊叫。府里的小厮们反应极快，叫人的叫人，打水的打水，不多时这小院里便乌泱乌泱来了一群人。
幸好这两日不算太冷，缸里的水冻得不实。
“小公子……”容糯还想再说什么。
“死不了他。”卫无铮拎着小孩进了屋，取了布巾给人擦脚。
容糯却放心不下，推开窗户趴在缝里朝外看，“怎么不救小公子啊？别烧死了。”
“侧柏隔着走廊呢，屋子里也有窗户。”卫无铮扯过外袍披在容糯身上。
幸而发现得及时。
再加上将军府的人办事利索，火很快就扑灭了。
房子几乎没有受到波及，只有那排侧柏，因为树油多烧得很快，最后没保住几颗。
松柏这类树木，一是有忌讳，二是易燃，所以大部分宅子里是不会栽植的。将军府弄了这排松柏墙，主要是为了遮挡阳光。
只因冬日里能保持常绿，且高大遮阳的树木实在太少。
“没事，火都灭了，今夜有人守着，睡觉吧。”刘管事在门外开口道。
“小公子呢？”容糯忙问。
“小公子今夜宿在大公子院里，放心。”
“哦。”容糯点了点头。
卫无铮以为这小孩总算能放心了。没想到对方得知小公子没事，整个人终于松懈下来后，竟是吸了吸鼻子，哭了。
“哭什么？盼着他有事啊？”卫无铮问。
“都怪我。”容糯垂着小脑袋，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是我给小公子门口挂了灯笼，往年都不挂的，是我非要挂。”
小孩越说越伤心，“我没力气，挂得不结实……肯定是让风吹掉了，才会着火……呜呜呜，我差点把小公子烧死了……呜呜。”
“要怪也是怪风。”卫无铮把人塞进被窝，这才发觉容糯的手摸着冰凉。
没想到这小火炉也有手凉的时候，看来是真的吓着了。
“葫芦哥……呜呜呜……都怪我……”
“不怪你。”卫无铮擦了擦容糯的眼泪，捏着小孩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挂灯笼是大人的事情，大人做不好让你去做，出了岔子怎么能赖你呢？”
容糯眨了眨眼，不太明白。
怎么不赖他呢？
灯笼确实是他挂的啊。
“以前，经常有人怪你吗？”卫无铮问。
“唔，是我经常做错事。”容糯说。
卫无铮听了这话就明白了。从前在西南边陲生活时，他偶尔会跟着母亲在城中施粥，在那些巷道泥泞，面黄肌瘦的人群中，他听过很多咒骂与呵斥。
母亲跟他说，饥饿会让人暴躁。
小孩暴躁了会哭，大人暴躁了就会斥骂小孩。
他曾经见过一个父亲，在领粥的时候，怂恿小女儿冒充没领过的人，再帮他要一碗。小女孩迟迟不肯上前，被暴怒的父亲踹翻在地。
小卫无铮此生听过的最恶毒的语言，都出自那个男人口中。他无法理解，只觉得那小孩很可怜。那么小的孩子，被这世上唯一能依靠的人毒打和咒骂。
后来，母亲派人只花了一吊钱就将那小女孩买走了。孩子被送给了府中一位管事婆婆，那婆婆不能生育，一直想有个小孩。
回京前，卫无铮又在府中见过那个小孩一次。瘦骨嶙峋眼神黯淡的小孩，短短几个月就变成了一个活泼爱笑的小姑娘。
卫无铮摸了摸容糯手臂上的疤。
他想，这小团瓜把手臂弄伤时，应该也挨过骂吧。
骂他逞能。
骂他保护不好自己。
可是，这么小的小孩，应该是被人保护的才对啊。没道理让小孩去干大人才能干的事情，却因为小孩干不好，而打骂不休。
“你一个小屁孩，能做错什么事？”卫无铮叹了口气。
若是换做顽劣的小童，像孙景行那样的性子，他或许会相信对方经常做错事。
但这小团瓜乖得不行。
卫无铮觉得，这世上找不出比容糯更乖的小孩了。
因为乖，才会在需要人照顾的年纪，主动去照顾弟弟。
因为乖，才会在弟弟饿肚子的时候想着去做饭……
因为乖，才会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
“可是柏树全烧了，小公子怎么办？”容糯眼圈红红。
“那排破树整日挡在那里，早就烦透了，烧了正好。”
“葫芦哥……”容糯还是想哭。
“没人会怪你的。”
卫无铮一手在小孩后背轻轻拍着，低声安抚，“没人会再打你，也没人会再骂你。”
保护不了小孩的人，才该打。
【作者有话说】
二更，我真棒！
容糯宝宝，你的强来了！
第21章
后半夜, 容糯睡得极不踏实。
时不时就要惊醒一下。
卫无铮索性将小孩搂得更紧了些，一只手臂护在小孩背后。
容糯被人牢牢护着，小小的身体有了安全感，这才安稳。
次日清晨。
容糯睡醒时, 葫芦已经走了, 估摸是去当差了。
容糯穿好衣裳起来洗漱, 整个早晨都忐忑不安, 担心会被刘叔或者大公子责骂。
灯笼把小公子的侧柏树给烧了，这可不是件小事, 没有了那堵“墙”挡着，万一小公子晒到了太阳, 那可如何是好？
葫芦哥说不怪他。
可旁人呢……
容糯越想越害怕, 连自己被撵走的后果都提前预想了一遍。后来听到院中传来动静时，他吓得连门都没敢出, 只将一只小耳朵贴在门上偷听。
“我看看小孩起了吗？”门外传来刘叔的声音。
容糯吓得立刻往后退了一步，随即看到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缝。
“刘叔。”小孩开口叫人。
“醒了呀, 正好, 钱大夫今日过来, 让他给你诊个脉。”
诊脉？
好端端诊脉做什么？
容糯不解，却还是乖乖配合。
钱大夫诊脉时面色不算凝重，看样子问题不大。
“受了些惊吓，喝一副安神的汤药压压惊就行。”钱大夫又帮容糯检查了胳膊上的伤口，“伤口恢复得不错，都结痂了，这两日忍着不要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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