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糯不敢继续耽搁，拄着拐下楼。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行动力，受伤后这段时间，他被卫无铮照顾得太好，压根没学好怎么用拐杖。今日到了能用上拐杖的时候，他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就在此时，外头传来一阵更大的响动。
轰隆隆的闷响持续不断，吊脚楼也跟着摇摇晃晃，像是快被那震动给震塌了似的。容糯趴在窗口朝下看，忽然想起了从前在书上看到过的一种灾难，叫地动。
据说大地震动之时，会剧烈摇晃，致使地上出现裂缝，房屋倒塌。若是靠近山体的地方，震动还会使山体断裂，令山石泥土倾泻而下，将附近的一切都埋在其中。难怪小墨提醒他，要往南边的河谷去。那里地势空旷平坦，无疑是最安全的地方。
容糯朝下看，见不少火把正在朝着南边的河谷快速行进。显然孙景行的话传到了，且很有效果，寨子里的人正在朝安全的地方转移。
可他走不了。
就算他跌跌撞撞爬下吊脚楼，距离河谷也太远了。容糯叹了口气，张开手掌，小黑甲虫立刻过来落在他掌心。
“如果今晚我逃不过此劫，你就跟着卫无铮吧。他会照顾好你，麻烦你也帮我安抚好他体内的蛊虫。”容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甲虫。
就在这时，小甲虫再次腾空而起。
容糯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星火光，正朝着寨子的方向飞奔而来。他初时不敢抱什么希望，只当是谁家回来接落下的人，直到那星火光越来越近，直奔他的吊脚楼而来。
火光越来越近，容糯借着火光看清了那纵马而来的身影。
“哥哥！”他不是在后山，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耳边再次响起隆隆的闷响，吊脚楼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住。
“容糯！”卫无铮控马奔至楼下，大喊道，“跳下来，我接住你。”
容糯趴在窗边，几乎没有思考，翻身一跃而下。
卫无铮伸手一把将人捞住，在吊脚楼坍塌的瞬间，纵马载着人绝尘而去。背后的山体随着新一波的地动轰然倒塌，掉落的山石掩埋了大半个寨子。卫无铮则牢牢护着怀里的人，自呛人的尘土中穿过。
“你怎么会在这儿？”容糯坐在马背上，惊魂未定，“我还以为你还在后山呢？表哥呢？你见着他了没有？”
“我来找你，半路遇到了他。他已经随着人群去了安全的地方，娘也很安全，你不必担心。”
“你那么早就来找我了？”容糯不解，“你竟比我更早知道要地动？是发现了别的蛛丝马迹吗？”
“我不知道要地动。”卫无铮如实道，“我来找你，只是想见你。”没有任何别的缘故，遇上地动只是巧合而已。
“是不是你身上的蛊虫发作了，难受？”容糯担心。
“和蛊虫没关系。”卫无铮说，“你那只小黑甲虫能压制住蛊虫，但压制不住我想见你的心思。”
第94章
他想念卫无铮的时候, 对方也在想念着他。
容糯靠着卫无铮宽阔的胸膛，一颗心跳得飞快。尽管两人早已互通心意，但每每听到卫无铮说这样的话，他依旧会心动不已。只因卫无铮平日极少如此直白地表明心意。
卫无铮骑马载着容糯, 一路到了寨子南边那片开阔的河谷。
远远看去, 河谷中星星点点, 是燃着的火把以及寨子里的人堆起的篝火。火光映照着漆黑的河谷, 让夜色显得不那么深和冷。
“你俩可算是来了，担心死我了。”孙景行显然在早就候在这里了, 见卫无铮和容糯平安赶来，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早知道我应该背着你一起跑的。”
孙景行当时把容糯扔在吊脚楼里, 等他反应过来想回去接容糯时，已经离那里很远了。幸好他正准备回去时遇到了纵马而来的卫无铮, 否则他还怕赶不及。
“夫人呢？”容糯问。
“有人受伤，她在帮病人处理伤口, 我去跟她说一声你们平安了。”
卫无铮点头, 抱着容糯走到了一处避风的地方。此地开阔平坦, 远离山体，不必担心被地动波及。只是夜里十分寒凉，冷风一吹容糯就冻得打哆嗦。
“靠在我怀里。”卫无铮将人紧紧裹在怀里，在他腿上捏了捏，“伤口疼吗？”
“已经快三个月，伤口早就好了。而且今日并没有碰到。”
卫无铮确认容糯没伤着，一口气才彻底放下。
“过子时了吧？”容糯问。
“已过了许久。”卫无铮道。
“当真？”容糯惊喜，“我今日没有给你喂血，这是不是说明, 小墨真的压制住了你的蛊虫？”
“嗯。”卫无铮点头。
其实卫夫人和寨子里的老蛊师早就有猜测，知道容糯捉的这只蛊王多半能压制住那对情人蛊，此番仅仅是为了验证。
“那往后只要有小墨在，咱们身上的蛊虫都不会再发作了？”
“差不多吧。”卫无铮将人抱得更紧了些，免得容糯觉得冷，“情人蛊被压制，会进入睡眠期，只要小墨在它们就不会发作。”
睡眠期的蛊虫，和死了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将来可能会再苏醒。
“那你还会有性命之忧吗？”
“有的。”卫无铮点头。
容糯正欲紧张，却闻对方又道，“人到了七老八十，谁都会有性命之忧。”
“谁问你这个了。”容糯不满，攥拳在他身上捶了一下，“你明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你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小墨不是普通的甲虫，它的寿命很可能比你我更长，只要它活着，情人蛊就不会再发作。”卫无铮说，“而且情人蛊也是有寿命的，蛊虫分裂成两个以后，寿命会变得更短。也许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寿终正寝。”
只要它们死了，两人体内的蛊就算是彻底解了。
容糯靠在卫无铮怀里，心中感慨万千。今夜他得到了近来最好的一个消息，可凤尾寨却因为一场地动，几乎被山石吞没了大半。
万幸，大部分人都及时撤了出来。
“我听说，寨子里只有两三户人家睡得太死没听到动静，没能撤出来。天亮后，头人会带人回去搜救，看看还有没有生还的可能。”孙景行忙活完以后，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张毯子，让卫无铮给容糯裹上，“今夜多亏了小糯米团，不然大半个寨子说不定都要在睡梦中被彻底埋了。”
“这里头多半都是小墨的功劳。”容糯说。
“它也是你找来的啊，说来说去，还是你的功劳。”孙景行道。
容糯并不想居功，他觉得此事换了谁都会那么做。他只是比较凑巧，因为惦记卫无铮睡不着，这才偶然发现了鸟群的异样，救了整个凤尾寨。
地动后的两日，寨子里的人忙着搜救和安置，只有小冲天辫来给容糯送了几回吃的和用的东西。到了第三日晨起，头人便带着寨子里的几个话事人亲自过来朝容糯道了谢。
头人说的是苗语，容糯听不太懂，后来经小冲天辫翻译才明白，凤尾寨的人认为容糯救了他们寨子的性命，是凤尾寨的大恩人，决定将他奉为“嘎寨”。
“嘎寨是何意？”容糯不解。
“就是寨子里的大恩人的意思。”小冲天辫说。
“不敢当，不敢当。”容糯连连推辞，说是自己养的蛊虫先发现的。那头人便顺着他的话说，蛊虫与蛊师乃是一体，若是没有蛊师解读蛊虫的预警，蛊虫是无法凭一己之力拯救寨子的。
总之，容糯最后还是被奉为了凤尾寨的恩人。
“他们挑了一处新地方重建凤尾寨，这次选了一处平坦坚固的高地，既不怕被埋也不怕将来雨季发水。”卫无铮拿了一张手绘的简易舆图给容糯看，“头人和寨子里的老蛊师商议决定，在寨子最中心这块地方建一座吊脚楼，给你这个嘎寨住。”
“啊？”容糯受宠若惊，随即又推辞道，“还是算了，咱们将来也不会一直住在这里，何必占着这么好的一处地方呢？”
“苗疆人恩怨分明，娘曾经救过他们寨子里的几个人，都被奉为上宾。你此番救了整个寨子，他们如何礼遇你都不奇怪，你若推辞反倒叫他们难做。”卫无铮安慰容糯，“一座吊脚楼而已，来日咱们回京后，多给他们送些东西来就是。”
卫无铮这么说，容糯便也没再客气。
容糯觉得，住哪儿都一样。但是寨子里决定给他特意建一座新的吊脚楼，于他而言就像是一个独属于他的新家，这是容糯从未有过的体验。这意味着无论将来他去往何处，都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
后来容糯从小冲天辫口中得知，寨子里的人得知他的蛊虫是蛊王后，各个都盼着他能在寨子里长住。只因西南之地多蛇鼠虫蚁，有了这只蛊王坐镇，方圆数里地的蛇鼠虫蚁都会绕道而行，不敢近前招惹。
“难怪他们让你住寨子中央呢，这是拿你的小墨当驱虫蛊了。”孙景行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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