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你对他们付出了十成十的真心，就算被欺骗、被利用，也是没关系的吗？
就算如今的罪魁祸首之一，正坦然与你面对面坐着，也没有愤怒吗？
怎么不会为自己感到伤心不值呢？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呢？小离。”易弦年柔声道。
“是什么样的理由，什么非做不可的理由，能让陈洱落笃定地相信你，让你们成为坚不可摧的同盟？”
易弦年的问话带着微妙的迫不及待，将方才的失落轻轻揭开。
江伞离方才心底慌乱着，没在意这一闪而过的怪异。
“我说……我说我身体不好，想要活着，他就信了。”
易弦年着急道：“你身体哪里来的不好？”
江伞离偏过头，神色闪过一抹不自然：“没有哪里不好，我骗他的。”
易弦年点点头，放下心来，只是……
江伞离怎么还不肯说实话？
易弦年咬了咬唇，牙齿陷入软肉里，又很快松开。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将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江伞离拿捏住，想办法从江伞离嘴里抠出来更多有用的信息。
那些话自然是真心，只是多少带了一点渲染的成分，又不打紧。
易弦年的眼眶又开始泛起泪花，他主动抓住江伞离的手，惹来江伞离猛得抬头，不可置信地对上易弦年一双水盈盈的琥珀色眼睛。
“你们不愿同师兄交心，是师兄做的不好，这样，你叫他同我说，我们还是有办法可以坐下来好好解决的，事情还没有到最坏的地步，对不对？
江伞离的一颗心又开始扑朔迷离起来，摇摆不定。
易弦年心中了然，乘胜追击道：“那是你对陈洱落的托词，那你呢？我现在在问你，你真实的诉求。”
“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故意道：“难不成你想要一个，重新由魔尊统治的世界吗？”
“不是的！”
江伞离的声音炸出陌生的浑然，是易弦年从未听过的声线。
“……师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江伞离咳嗽两声，转而又柔柔地嗔怪着：“不是这样的。”
易弦年拍了拍江伞离的手，试探道：“那……你想要什么呢，我还不知道。”
江伞离垂眸，盯着两人掌心交握的部分：“也没什么，我族人染上怪病，也不过是为了救命罢了。”
江伞离不欲多说，易弦年仔细瞧着江伞离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心知无法再从江伞离这里套出更多的话，便想要松开手，却反被握住。
江伞离缓缓张开嘴唇，声音便似悦耳流水般流淌了出来，滋润在周遭。
“你还有我啊，师兄。你只要有我就足够了，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我是什么心性的人，师兄最清楚了不是吗？
“他们都在欺骗你，只有我，什么都会对你说的，我永远不会欺瞒你。我的所有想法，哪怕是上不得台面的，都会坦诚地摊开来，悉数告诉你。这份苦痛……叫我来替你承担，你留在我身边，留在这个没有欺骗，没有秘密的世界里，不好吗？……”
一个没有欺骗的世界吗？
易弦年有些累了，眼皮都变得沉重。
他仿佛是被蛊惑了一般，心思跟着江伞离潺潺流水般的话飘走。
不对。
易弦年猛得摇了摇头。
他暗自思忖着，自己方才也太不对劲了，竟然差点而被江伞离牵着鼻子走。
因此也就没看到江伞离垂下头，狠狠蹙眉，眼中挣扎着一闪而过的暗恨。
怎么不管用呢？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能将易弦年催眠了。
“这就是你这些年来的真心话吗？”易弦年叹了口气。
“不是这样的小离，你这样的想法不对。”
太不健康了，说着什么虎狼之词呢？
“但是你会做同他一样的事情不是吗？你们是共谋，我相信你们是实在没办法了，所以我们现在要一起想办法是不是？”
“师兄。”江伞离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叫人分辨不清情绪。
“我是为了你好啊师兄，你若是真成了没灵脉的废人，那岂不是便不用遭罪了？”
像猎豹在捕猎前露出自己白森森的牙齿，江伞离素日里温和的笑而今变得昏沉了。
“随便换谁来都好，不好吗？”
易弦年蹙眉。
“不好。”
谢谢，但是他并不想当个废人。
都辛苦修炼这么久了，他还是有一番行侠仗义的道义在心间，想要去实践的。
易弦年有些走神。
兰一白也是这样的，不过至少没江伞离偏执，方法也还算是温和，好歹只是把他的灵脉封了而已，还不至于要彻底毁了他。
不对，怎么还夸上了？
非得在两个闷瓶子里挑一个夸吗？
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会主动开口说话沟通的主儿。
“你……”
易弦年的脑瓜子转得飞快，想着究竟要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才能叫人回头是岸。
然而江伞离根本没给易弦年这个机会。
“你愿意跟我留在这里吗？”
果不其然，易弦年摇了摇头。
“跟师兄回去好不好，我们去找师尊把话说开，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你不相信师兄吗？”
江伞离心绪不稳，易弦年瞧着也跟着高度紧绷，唯一能做的，就是想尽办法将眼前人的情绪给稳住。
江伞离眼神闪烁。
“我知道，李苍冥是你父亲，可是你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小离……我甚至都未曾在你的身上感受到魔气。”
见江伞离不吭声，似乎是有些隐隐松动的模样，易弦年乘胜追击。
“从小到大，你在师兄的心里，一直是一个良善的孩子，性格温驯……”
“性格温驯那是形容狗的！”
江伞离一挥衣袖，“砰”得一声，手砸在桌上，暴然起身，高挑的身影沉压压地打在易弦年面前。
易弦年仰起脑袋，愣住了。
他倒是……还真没有那个意思在里面。
“师兄是把我当成个小玩意儿来看吗？难道师兄没有意识到，我早已不是跟在你身后的小孩子了吗？”
江伞离赤红着一双眼睛，与易弦年隔着一张桌子，缓缓地压了过去。
他的手自下而上抬起，一把勾住易弦年的下巴，捏着两颊的嫩肉。
江伞离拧着眉毛，歪了歪脑袋，死死盯着易弦年随着微微嘟起的唇。
“你当真看不出，我对你的感情吗？”
易弦年缓缓睁大了眼睛。
江伞离继续说：“日日夜夜，这么多年，你对我，当真没有丝毫的别的情谊在吗？”
易弦年大骇，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错了师兄，从一开始，我同你便不是在一条路上的。”
江伞离松开手，背过身去，不愿去看易弦年的反应，忍着心间止不住跳动的酸涩，铺天盖地蔓延着。
“师兄，我走不了了，我有自己的使命，那些族人还等着我去救呢，你知道吗？你自小教我要恪守本分，要有自己的责任心，我都听进去了呀。”
“魔族少主，他们还唤我一声少主。师兄，原来就是你教我的，人命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不是吗？我现在在救这么多人的命……你应该为我感到自豪，应该支持我才是。”
“呦呦呦，真是好生热闹，看看这里在干什么呢？”
倏尔，一轻佻的声音响起，打断两人之间渐渐消沉而来的死寂。
门大敞开，李玉竹哼着不成调的曲儿，悠哉着走进来，如入无人之境。
李玉竹走到江伞离旁边，伸手将人掰了回来。
“还想劝我弟弟跟你走，小年啊小年，你真是太天真了，天真到可爱。”
单看并不觉得，如今两人并肩站在一起，便能才看出九成的相像来。
李玉竹搂过江伞离的肩膀，狠狠拍了拍，却是冲着易弦年笑得肆意。
“我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啊。”
李玉竹耸了耸肩：“不过小年若是想要加入的话，我可是很赞同的。”
只是李玉竹显然更放荡不羁，瞧着就令人牙痒痒。
易弦年没好气道：“你是从什么时候？东州，或是更早，秘境？”
李玉竹哈哈大笑，并没有回应易弦年的质问，他眯起狐狸眼，上下打量着江伞离。
“怎么说了这么久，麻烦，将他搞失忆不就好了？省得他乱了我们的计划，万一跑了怎么办？”
江伞离不语。
李玉竹啧了一声：“你若是叫他走了，之后可再难将人捞回来了。”
“弟弟啊，糊涂，你不是喜欢这人吗？我再将他的记忆篡改些许……你不就可以心满意足了？”
李玉竹的此番话说出来完全视易弦年如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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