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片刻，缓缓地弯下腰，伏到易弦年的膝盖上。
“那谁来为那场大战中魔族死去的无辜百姓发声，他们又做错了什么？他们就该为上位者的贪婪付出代价吗？大师兄，你知道我这些年来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知道那种……亲人在你面前，咽气，流血，最后气绝的感受吗？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兰一白就高高在上地站在那里，在尸山血海接受着万人仰望……你让我怎能不恨？我又该找谁去讨要这份公道？去找人人称赞的救世主大英雄吗？”
“人人都道他功德无量，维护人界安稳，可是你就敢笃定，他的手上丝毫没有沾染上无辜百姓的鲜血吗？”
易弦年张了张嘴，却发现是徒劳的。
他原本不应该笃定的，这并不符合他一向的为人处事。
可是他就是莫名地相信，兰一白没有做出这种事情，就算是意外也没有。
易弦年突然再次意识到，自己的一颗心，早就偏心得彻底，根本看不得别人说师尊的不好。
真的是，大事不妙啊……
心底这一点隐秘的想法滋啦啦跃起，易弦年瞳孔骤缩。
他抿了抿嘴唇，让自己的思绪拽了回来。
脑海中又突然想起来，好像有谁对兰一白说过类似的话……是谁呢？
是在……东州？
东州的记忆重新回到了他的脑子里，记忆缓缓揭开帷幕，那个奇怪的蒙面人，冲着兰一白拔刀冲过来的蒙面人。
那时候李玉竹也在。
可若是这样的话，江伞离又是何时，同他们联系上的……
“师兄？”
江伞离起身，握住易弦年的手。
易弦年沉吟片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不偏不倚，安慰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果是魔族取得当年的胜利，那么人间的百姓，并不会比魔族好上多少。”
江伞离方才还寄希望于易弦年听了这些话，能够同自己站在一处，现实像是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狠戾的巴掌。
江伞离只是哂笑。
“可是我的母亲又做错了什么？”
江伞离哀哀地质问。
“师兄，你不是最能惩恶扬善了吗？不是最看不得这些人作奸犯科了吗？”
手被人攥得疼了，易弦年蹙眉，想要把手从江伞离的手中抽出来，这动作却是似乎将人惹怒了。
面具一朝撕裂，江伞离拧着漂亮的眉毛，状似疯魔。
“大师兄你应该快来看清我们好师尊的真实面目啊，他在那么高高在上的位置站了这么久，你怎么就能够保证，他的手上没有任何罪孽呢？”
“江伞离。”易弦年沉下声音。
江伞离期盼地等着，眼睛闪着亮光，却看见易弦年的脸上满是失望。
“那这些话，你都是从哪里听见的？”
“我从前不曾知道，随意相信那些虚妄之语的人，竟会是你，我自小到大是这样教你的吗？”
江伞离双眼血红。
“你是说你可以原谅他的袖手旁观，是吗？”
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拗呢，怎么就不听人说话呢？
他是这个意思吗？！
他明明是让江伞离把事情搞清楚，别被人当枪使了而不自知！
“那如果他也是这样对你的呢！”
江伞离的怒吼打断了易弦年的愁绪。
“什么？”易弦年愣住。
江伞离的胸膛急遽起伏着，他的喉咙滚了滚，在心底盘复好说辞，很快又恢复成平日里淡定的模样。
“他就是这般冷血，对你也是。”
江伞离的表情甚至有些痛快了。
“师兄，你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的传言吗？都是真的。”
“从天魁宗回来的那日，我从莲月谷出来后到掌门书房，无意间听到了师尊和掌门的对话。”
江伞离满眼张皇：“人人都艳羡那传言，可你知道那背后的代价是什么吗？大师兄，每年挫骨扬灰般烧灼的疼痛，你当真能忍受吗？”
江伞离将那日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啊，原来是这样啊。
易弦年终于明白了。
原来兰一白要封他的灵脉，是为了这个。
见易弦年拧眉一言不发，江伞离又补充。
“我说的自然都是真的，因为那日我还看见师兄……”
江伞离咬牙：“被师尊抱着回了青崖洞。”
那确实是没说谎。
易弦年红了脸，目光旁移。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师尊，他和左风华一起，要将你往火坑里推！
“口口声声说什么这就是你的命，我看他分明就是叫你去送死！”
面对江伞离的突然暴起，易弦年显然有些懵。
江伞离字字恳切：“师兄，若是你要忍受这样日夜煎熬不休的折麽……你叫我又如何舍得？”
对上江伞离情绪满满的眼睛，易弦年浑身不自在。
两个男的这样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只是他还没挣脱来，便见从江伞离的怀里飘出一张传音符，还附赠了陈洱落骂骂咧咧的声音。
——“江伞离你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是不是你把大师兄拐走了？计划不是还没开始吗？你怎么又不告诉我！！……哦，小师弟说你们去过生辰了，那凭什么不告诉我！……算了，计划开始前告诉我一声，我这边准备得差不多了。”
易弦年敏锐地捕捉到关键字眼，耸了耸眉毛。
“师兄不想好奇，陈洱落所说的，是什么计划吗？”
江伞离将传音符收回手掌，悬浮在半空中，半晌，薄薄的纸符瞬间燃烧成灰烬，随风散落到地上。
这是江伞离特意叫他听见的。
易弦年闭了闭眼睛，这么大的信息量，他一时间有些累了。
“小离，先让我坐起来好吗？”
“腿麻了。”
听着易弦年淡淡的请求，江伞离一愣，随即眉眼弯弯，真心实意地轻笑道：“好。”
-
易弦年起身披好外袍，也懒得去管一旁直勾勾看着的江伞离，拴好腰带，走到桌前，拎起玉佩，一丝不苟地系在腰间，末了轻轻点了点上面的梨花纹样，玉佩一晃而过，泛起盈盈的暗光。
易弦年这才自顾自坐下。
江伞离慢悠悠地为易弦年倒了一杯温水，仔细着奉到易弦年唇边，见易弦年不抗拒接下，这才施施然坐到另一边。
“陈洱落母妃没有背景在宫中处境艰难，老皇帝年事已高退位在即，太子党草木皆兵对其他皇子又极其忌惮。他一个不受宠的九皇子，想要搏取一番安宁之地，能依靠的，还能有什么呢？”
“他想要夺权？”
易弦年不解，陈洱落从未对自己透露过任何宫内的事情。
“可仁清宗从不会干预人间之事。”
“夺权与否我不知道。至于这人间之事，仁清宗不会，可我会。我对他说若是有朝一日我能夺了大师兄的位置，得了秘宝，在仁清宗占据一席地位，便可助他一臂之力。”
“可是……”
江伞离看向易弦年，目光柔和。
“可是他明明可以直接向大师兄求助的不是吗？因为大师兄总会答应的。”
江伞离轻飘飘地说：“或许是因为……他一向看不上大师兄的能力的，不是吗？”
易弦年默然。
“那你们想怎么做呢？”
江伞离道：“锁灵法，须得在皇宫施行，只是将大师兄的灵脉全然封锁，这样，自然可以换个人来。”
“哦，再加上一个林泗玉，他怕大师兄掌权后没时间陪他玩儿，便嚷嚷着要掺和进去。”
江伞离自嘲：“我们三个狼狈为奸谋权篡位……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真是的……
易弦年有些怅惘，后知后觉地有些难受。
“小年，别哭。”
江伞离哀哀婉转的叹气落在脸侧。
易弦年这才恍然，自己竟然是哭了吗？
第63章 拉扯博弈
江伞离伸出手，轻柔地将易弦年脸颊滑落的泪珠擦去，举止间充满怜惜，而后又将手收了回去，极其有分寸感，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乖得要命。
江伞离垂下眼眸，掩盖住那其中闪烁着的异样的光。
他虎视眈眈，等着易弦年开口，等着他无可抑制地暴露出脆弱不堪的一面。
而后，投入他的怀抱。
然而易弦年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
“我不知道你们瞒了我这么多事情……”
易弦年闭了闭眼，声音低低的，泛起幽幽的愁绪。
“是师兄没有办法让你们信任吗？”
江伞离愣住了，但易弦年的话又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眼睫不安地闪动着。
大师兄，所有人都在骗你，所有人都想要你身上对他们有利的价值，对你极尽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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