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眼下还有更好的解法吗？难道要冲上前去，问师尊你为什么大晚上一次次来吻我？
人家又不记得。
易弦年越想越难受，干脆从床上爬起，将书架上的盒子拿出来，露出一张张的画像。
既然马上就要摆脱宿命，那不如就彻底斩断前尘，为自己而活。
易弦年随手抽出其中一张，点燃烛台，颤抖着捏紧纸，将画像一角凑近跳跃的火光。
火舌吞噬着脆生的宣纸，易弦年的心里反而更堵了。
一定是邪门了，易弦年干脆闭上眼。
兰一白快步赶往房内，他从桌案上翻出那支早早雕刻好的簪子，挣扎半天，还是攥在手里。
走出房门，却看见旁边的窗户里传来一阵细烟。
兰一白心下一慌，顾不得敲门，破门而进。
易弦年正背对着他，听到声音缓缓转身，手中拿着一张正在燃烧的宣纸，火苗自下而上，已经蔓延上了“兰一白”的脖子。
兰一白手心簪子凸起的纹样，一下陷进掌心，贴着皮肉，紧紧转了一圈。
“我是来赠予你这个的。”
火舌耀武扬威，兰一白佯装没看见。
他摊开手掌，露出一支精心雕琢的木簪子，上头刻着简单的梨花纹样，一看就下了功夫。
兰一白一步一步走近，轻轻扶住易弦年的额头，将簪子插进青丝中。
易弦年下意识将手中的宣纸往身后藏，羞愧不已。
兰一白退后一步，火光跳跃在他浓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
易弦年飞快将火苗甩灭，而后脑子一抽。
“师尊，要不……咱俩好好聊一聊。”
-
几案上，两人相顾无言。
易弦年悔恨万分，都怪自己嘴快。
他掩饰地咳嗽两声：“师尊我给你沏茶。”
“不必。”兰一白制止，反而先抛出了话题。
“你当真喜欢她不成？”
兰一白神色平静，却透着莫名的执拗，藏得很深。
“我……”易弦年张了张嘴，却哽住了。
“那你对我呢？”
作为长者，这个问题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你对我是什么感情。”
第37章 一体两魄
一个人的心思，竟可以在顷刻间转圜得如此之快吗？
兰一白不明白，分明前不久——在他看来，那上一世不过就是数天前的事情。
他明明非自己不可的。
兰一白想。
难不成……这一切不过是他做的一场诡梦？
可是脑海中的记忆又真实得如此清晰，仿佛“易弦年”温热的血还高高溅起在空中，叫嚣着拍打到枯叶上，飞速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在大门外台阶上幽幽地蔓延着。
在这人赤红的鲜血中，仁清宗熟悉的大门扭曲成浓稠流淌的水墨画，见证此人荒谬不安的一生。
走马灯似的记忆倏忽闪回，在青崖洞，在桌案边，在梨花树下。
“易弦年”将双手贴着他的衣摆，脑袋小心翼翼伏到他的膝头，胆战心惊，卑微渴求。
“易弦年”的掌心温热，分明是不敢触碰的，却明晃晃地在兰一白的小腿处，点着了一簇又一簇的小火苗。
兰一白眸色渐起幽深。
然而此时此刻的现实是，兰一白正眼睁睁地看着他和别人并肩站在一起。
意识到这一点后，兰一白的心口竟有些莫名的空缺。血肉撕裂开来的口子，呼哧一下越过穿堂的猛风。
倒退的漫天风霜中，左风华的话突然回响在耳边。
——你分得清，可是他呢？
——你们师徒自小太过亲密，我怀疑这孩子他自己都分不清对你的感情……
变数，变数。
兰一白没由来想，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变数。
他却还故意忽略，偏偏不信。
那么他这些时日的举措又是为何。
是因着大义凛然，还是……自己的私心？
又为何在方才抑制不住，心跳欲烈，问出如此狭隘难堪的问题。
兰一白不敢再细想下去。
是，易弦年此刻的确还太过年轻。
到底是他误会了也说不准。
兰一白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睫，从来平静的情绪在易弦年这里翻起过太多次浪潮，撷取的浪花儿几乎能捆绑成盛放的花束。
兰一白抿唇。
这下……竟成他分不清了。
不要告诉他，他做错了。
千万。
“我……”
易弦年显然被问住了。
窗外纷纷扬扬的落花，窸窸窣窣着，拨弄了他的心弦。
兰一白选择问的时机刚刚好，白日里宗门内所有人都各司其职，三个师弟们又各忙各的，不外乎在自行修炼，又无需兰一白的点拨，此刻青崖洞不见第三个人影。
以至于天地朗朗间，竟平白生出一种错觉，仿佛只有他们两个的存在。
于是易弦年想过要逃掉这个问题，也是根本逃不脱的。
在停顿的沉默中，兰一白的眼睛渐渐衰落下去。
几乎就在一瞬间，那枯败的眼神死死将易弦年钳住，似乎要逼迫他生出莫名解释的欲望，几乎要和盘托出。
但是对林跃笙肝胆相照的忠义，硬生生地止住了易弦年即将坦诚真相。
“我……”
可是自打他来了这里，兰一白对他的亲溺又做不得假。
他小小年纪要带三个师弟，要谨防他们被养歪，说不累是假的，仿佛只有在师尊这里，才能够得到真正的休憩。
一开始易弦年也的确被兰一白出关后莫名的泼天独宠吓坏——毕竟没人能够不怀疑真心，易弦年从来不相信天上有掉馅饼的事情。
然而兰一白就好像是那块悄无声息掉落的馅饼。
说不触动是假的。
易弦年三缄其口，思想开了小差。
沉默颤颤巍巍地蔓延，兰一白一时有些难耐的心慌，搁置在膝盖上的手抖了一下，指骨戳咻一下戳到底下实木的桌子腿，发出窸窣的声响。
那轻到几乎捕捉不到的声音唤醒了易弦年的思绪，他回过神来，油然生出被捉贼般的羞恼。
什么跟什么啊。
搞得好像是自己对不住他一样。
明明是……明明是你。
易弦年无端想起连夜来，床榻上那个不请自来的霸道身影。
缠绵悱恻，脸色烧红，恼羞成怒……
“我，我自然是敬爱师尊的！”
羞涩演变成了恼羞成怒的决绝。
易弦年后知后觉，手里还捏着兰一白的那张画像。烧成了灰褐色的边缘，正藏在背后，露出一角。
他莫名将它迁怒成了一切的罪魁祸首，想要泄愤一般狠狠攥住脆弱的纸张，但最后只是动了动，没能成功。
话音一落，兰一白指尖的动作骤然停止了。
“好。”兰一白说。
“我知道了。”
兰一白起身欲走，却被易弦年叫住。
他仍旧不死心：“师尊这几日睡得可好？”
“好，一切都好。”
兰一白神色淡淡，似乎从没人能窥探出他心底的惊涛骇浪。
然而他的心，已经彻底乱掉了。
从前他刻意忽略的，就连左风华都已经多次提醒过。他只是不信罢了。
一阵细微的头痛袭来，兰一白蹙眉不解。
他究竟在执着些什么呢？
他早该意识到的，易弦年此刻早已无可挑剔，他应该告诫自己的。
是他自以为是，举着大旗，游移不定，反而深陷其中无可自拔。
兰一白方寸大乱。
易弦年其实根本就不需要自己，已然可以过得很好，甚至……
似乎是思索到什么，兰一白心神俱颤，望向眼前的人。
他的眼里，从来就没有自己。
兰一白的目光流连在易弦年身上，被陌生又熟悉的气息充盈着，仿佛千年间的厚重感铺天盖地袭来。
易弦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兰一白却转身走了。
前尘往事，悉数斩断的决然。
“啪。”
掉下一个木质雕花盒子，从兰一白的衣袖间被甩开。
易弦年忙捡起盒子追出门，结果早已不见了身影。
他撇了撇嘴，手指微动，捏着手里的盒子。
罢了，先好生放着吧。
-
不对劲，兰一白十分不对劲。
易弦年随手薅起身旁的草，下意识在指尖来回翻捻着。
“我的好师侄呦，你可别祸害我的草药了。怎么，今日天气这样好，不用同掌门家的闺女游山玩水，泛舟同游了？”
易弦年忙松开手：“师叔说笑了，仁清宗内外山脉连绵，哪里来的湖？”
“对了，我三师弟最近常在这里吗？我好几天没见他了。”
钱文镜佯装没听见，深情吟诗：“时间啊，转眼竟也到小年该娶妻的年纪了。虽说我来得晚，但这么多年，早就把自己当成仁清宗的人，还挺感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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