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火_苏爻爻【完结】(160)

  医者不能自医,他也不想治,甚至自暴自弃的想,不如就这么死了也好。

  谢母却日日守在他床边,寸步不离。亲自给他熬药,给他做吃食,还给他换额上的湿帕子。

  一日半夜,他迷迷糊糊地醒来,烛火将尽未烬,昏黄的烛光落在谢母身上。

  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她正坐在床沿,歪着头打盹,一只手还搭在被角上。

  谢见秋恍惚的想,原来这就是母亲的样子。

  所以在沈衍来告诉他,要送他去宣州的时候,他同意了。他想去看看宣州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那个本该是他故乡的地方。

  沈衍立在马车旁,向谢母行了一礼,郑重开口:“师娘,见秋和您同回宣州。路上他若是任性,您多担待。”

  谢母摇头:“我既然是你们几个的母亲,在母亲跟前的孩子,自然可以任性。”

  沈衍心中微动,鼻尖泛起一点酸意,声音不觉有些沙哑:“此去路途遥远,还望师娘珍重。”

  谢母望着他,那目光里藏着太多没能说出口的话,最终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铺下来,落在渐行渐远的马车上,连影子都拉得绵长。

  沈衍回过身,谢凛正翻身下马,他今日穿了铠甲,铁衣映着初升的晨光,冷冽而沉稳。

  这一瞬,沈衍觉得眼前的光景与半年前重叠在了一起。

  彼时,自己站在潇湘楼楼上,隔着人群,只远远地对望一眼,便被吓去了三魂七魄,连觉都睡不安稳。

  而如今,那个让他怕得夜不能寐的人,正站在他身侧,近得能闻见他身上风沙与铁锈混在一起的气息。

  沈衍骑来的那匹白马正和谢凛的黑马挨在一处,两颗硕大的马首低垂着,耳鬓厮磨。

  仿佛是知道即将要分离,在做最后的告别。

  沈衍有些心软:“左右我在京城也不太骑马,不如把这匹白马一起带回边疆吧,省得分开。”

  谢凛同样看着这一幕:“不必,此刻分开,是为了更好的团圆。既然终有相伴的那一日,又何必执着于这短短几日的光阴。”

  他这话分明意有所指,沈衍却不知道该怎么接。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法开口。如今大敌当前,二人都有必须要做的事,那些无关正事的东西,似乎不应该再被提起。

  可他又在怕——怕此刻再不开口,就永远都没机会了。

  这种念头像刺一样扎在沈衍心口,他觉得自己整颗心都在细细密密地痛着。

  谢凛望向他:“怎么了?”

  沈衍回过神:“没什么。”

  谢凛没有追问,沉默片刻,嘱咐道:“你虽有程砚之在手,但陈锦未必全然可信。若有需要,可以去找起居郎韩实,他是我的人。”

  沈衍一惊,抬眸看向谢凛。

  他之前就猜想过谢凛安插在宫里的暗线会是谁,却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居然是韩实。

  这样一个天子近臣,多少朝臣想要拉拢都未能如愿,可他居然是谢凛的人,沈衍更没想到,谢凛连陈锦和程砚之的关系都知道了。

  谢凛微微勾了勾唇:“很惊讶我会知道?”

  “不是,”沈衍摇摇头,“只是觉得我自认为藏得很好的事,你都知道。”

  “你确实隐藏得很好,一点马脚也没露,露马脚的人是陈锦。”

  沈衍一怔。

  “你……被我关起来、对外称病的那段日子,陈锦曾来过王府。虽然只是寻常问候,但当时他腰间挂着那块棠棣之花的玉佩,我起了疑心,便去查他,这才发现,陈锦的‘陈’,和程砚之的‘程’是同一个——他是程颐山的兄弟,是程老太爷早年在外流连风月所生的孩子。他本来是活不下去的,全靠程颐山暗中照拂,这才得以存身。因此陈锦与程颐山情谊非同寻常,而那块玉佩,便是两人之间的信物。”

  沈衍叹了口气,这些事他自然早就知道,可如今从谢凛口中听到,仍不免生出几分感慨。

  他接过话来:“陈锦深知伴君如伴虎,所以改了姓,也从不敢对外透露他还有家人。一是不想连累程家,二是向陛下表明,他无牵无挂,只会忠心于陛下一人。”

  “他既然对陛下忠心,就不可能彻底听命于你。”

  沈衍抬眸:“可我要对付的人,并不是陛下。”

  谢凛沉默了一瞬,声音低沉了几分:“从某种意义上说,太后会比皇帝更难对付。”

  沈衍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不惧不畏的坦然:“但这是我一定要走的路。”

  谢凛目光沉沉的注视着他:“你知道自己正在走一条什么样的路吗?”

  “知道。”沈衍迎上他的目光,“这是一条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死无葬身之地的不归路。”

  “我拉你出来。”谢凛道。

  良久,他等到了沈衍的回应:“好,我等着。”

  在离别之际,他们许下了承诺,或许说这不仅仅是承诺,更像是某种约定——他们都会好好活着,等着再相见的那一天。

  谢凛忽然伸出手,将一样东西递到沈衍面前。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木盒不大,刚好可以托在掌心。

  沈衍正要打开,谢凛却道:“等我走了你再打开吧。”

  沈衍指尖一顿,垂下眼,将木盒收进怀中。

  晨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清冽气息。两匹马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了下来,并肩立着,黑马偶尔偏过头去蹭一蹭白马的脖颈,像是在不舍。

  谢凛转过身,朝黑马走去。

  沈衍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他一把抓住谢凛的手臂。

  谢凛转过身,望着他。

  沈衍深吸一口气:“见秋的出生并不是谢师的本意,谢师当时被下了药,神志不清,他一直很后悔。在见秋三岁之前,他甚至完全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

  谢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他。

  “见秋的母亲生下他之后就去世了,见秋便一直被‘明皇’控制在手里,谢师找了两年才找到,最后送到了我这儿。因为想完全斩断他和无生教的联系,所以谢师从没来看过他。”

  沈衍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如何出口。

  “而我对见秋的好,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是谢师的儿子。我抚养他长大,于他而言,我就是他的亲人;于我而言,他也是我的亲人。”沈衍望着谢凛,又补充了一句,“和你不同的亲人。”

  这完全是一段题外话,他本可以不说的。

  可沈衍却一定要说出口,他希望在上战场之前,能将一切解释清楚——关于谢师,关于谢见秋,关于那些横亘在谢凛心头的、从未被真正抚平的褶皱。

  “我明白。因为父亲始终不愿让无生教接触我,所以无生教干脆让父亲再生一个孩子,一个更好控制的孩子。”谢凛声音平静得几乎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沈衍,我现在还没法完全接受他,但我不会再对他出手。”

  这就够了。

  沈衍看着谢凛,晨光勾勒出他的轮廓,可他的眼神却并不冷。

  微风吹过,卷起沈衍的衣袍。

  他看着谢凛,忽然问了一句无关紧要、却又好像很重要的话。

  “那你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静默良久,谢凛开口:“正月初九。”

  “什么?”

  “我们正月初九成的亲。”

  沈衍怔住了,正月初九,他一定想了很久,才选定了这个日子……

  又过了许久,沈衍才再次开口:“谢凛,你那天……准备放我走吗?”

  谢凛没有直接回答。

  “沈衍,等我回来。”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我的选择。”

  说完,转身走向黑马。

  翻身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晨光初现,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色的金晖。此刻的谢凛犹如神祇,他勒住缰绳,最后看了沈衍一眼,策马奔向远方。

  铁蹄声渐远,扬起的尘土在晨光中慢慢飘散。

  沈衍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越来越小,最终与天边的晨光融为一体。

  良久,他伸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那个冰凉的木盒,将它取了出来。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封信和一片莲花金叶。

  沈衍细细的将信看完,手指握着那片莲花金叶,眼神缓缓收紧……

  第144章 密旨

  沈衍一路紧赶慢赶,踏入乾宁宫时,殿内气氛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

  太后面色凝重地坐在景桓帝床榻旁,谢文渊带着六部重臣跪了满殿。

  殿内气氛格外压抑,甚至还能听到哭声,沈衍循声望去,哭的是苏兆兴。

  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不像是景桓帝快不行了,倒像是他已经大行归天了。

  今日一早,沈衍刚送完谢凛,就被急召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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