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榻边，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皇帝。他眉头舒展开来，恢复了平日略显冷峻的轮廓，仿佛方才的失控与脆弱只是一场幻梦。
没有留恋，她转身，轻轻拉开殿门。
寅时的风带着沁骨的凉意扑面而来，让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守在外头几乎要睡着的德安猛地惊醒，见到是她，脸上神色复杂，敬畏中带着忐忑，忙躬身压低声音：“娘娘……”
“陛下安睡了。”赵明薇打断他，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好生守着。今夜之事，”她顿了顿，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德安和同样等待的青黛，“本宫不希望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奴才（奴婢）明白！”德安和青黛慌忙应声。
赵明薇不再多言，扶住青黛伸来的手臂，挺直背脊，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入将明未明的青色晨曦里。
宫灯的光晕将她孤直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凉漫长的宫道上。
回到凤仪宫，热水早已备好。屏退所有人，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时，赵明薇才允许疲惫一丝丝漫上眉眼。她闭着眼，靠在桶沿，久久未动。
天光，终是大亮了。深宫的日子，依旧要继续。只是有些东西，在这一夜之后，终究是不一样了。
第90章 不必再来
翌日，紫宸殿。
谢星遥在惯常的时辰醒来，明黄帐幔外天光已是大亮。
他微微蹙眉，只觉太阳穴处隐隐胀痛，喉间也残留着一丝莫名的干涩，仿佛宿醉，记忆却是一片昏沉模糊。
昨夜似乎格外漫长燥热，但具体情形，竟想不分明。
他撑起身，唤人伺候更衣洗漱。德安领着宫人鱼贯而入，举止与平日无异，只是眼皮微垂，视线始终恭敬地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
谢星遥目光扫过殿内，一切整齐如昨，龙涎香的气息清冷恒常。昨夜那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早已散尽。
“昨夜……”他揉着额角，随口问了一句，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德安正为他整理袖口，闻言，那握着衣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旋即松开，动作流畅地抚平褶皱，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回陛下，昨夜陛下批阅奏折至亥时三刻，便安歇了。奴才一直守在门外，并无异常。”
是吗？谢星遥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云，但那点残留的头痛和眼前严丝合缝的“正常”，让他最终将这点异样归咎于连日政务繁重引发的倦怠。
他不再追问，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将那点混沌之感抛诸脑后，沉入案头永无止境的奏章之中。
…………
距三月之期还剩十日，骁骑营都统周牧之奉旨回京复命。
紫宸殿内，君臣肃立。周牧之风尘之色未褪，甲胄已换作簇新官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沉淀着战场归来的洗练与肃杀。
“臣周牧之，复陛下命。灵州匪患已靖。”他声音沉朗，言简意赅，“擒获匪首王猛、孙疤瘌及其骨干共八十三人，均已押解至京，听候发落。余匪或降或散，灵州境内已然廓清。缴获之兵甲、赃物，数目具在册中。”
他呈上文书舆图，上面清晰标注着进军路线与匪巢位置。剿匪过程的艰辛凶险，尽数隐于这简洁的战果与平实的陈述之后。
皇帝仔细翻阅，目光掠过那详尽的缴获清单与俘虏名册，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能在三月内根除积年顽匪，且善后得法，确是大功。
“周卿辛苦了。”谢星遥放下文书，“灵州百姓得以安枕，卿之功也。你晋职未久，朕便不急于再加显爵。赏黄金千两，绸缎五百匹，以酬军功。灵州善后事宜，仍由你协同兵部料理，务必彻底。”
“臣谢陛下厚赏。”周牧之躬身谢恩，回答得沉稳利落。
谢星遥看着他，话锋忽然一转：“此番立下大功，朕心甚慰。除了这些赏赐，周卿可还有什么想要的？朕许你一言。”
殿内安静了一瞬。周牧之能感觉到两旁大臣若有若无的注视。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却并非毫无重量地迎向御座上的君王，短暂而清晰的沉默后，开口：
“陛下厚爱，臣感激不尽。此役之功，实赖陛下天威与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亦无他求。”
他顿了顿，似乎在字斟句酌，随即以一种更为坦诚、近乎剖析心迹的姿态继续道，“若陛下垂怜，臣确有一事，乃长久思虑。臣性情粗直，不喜羁绊，常闻京中高门联姻，牵涉甚广。臣一介武夫，只愿将来若遇合适之人，能依本心而行，免去诸多纷扰。此乃臣一点私心，斗胆恳请陛下成全。”
这番话，将一个武将渴望在私事上保留一片净土的念头，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足够低。
谢星遥审视着他，指尖在御案上轻轻一点，那目光里的锐利仿佛能穿透一切委婉的措辞：“周卿正值盛年，立此大功，前程可期。莫非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周牧之心头微微一凛，面上却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武人的赧然与坦率：“回陛下，臣并无所指。只是……未雨绸缪，求个心安罢了。”
谢星遥看着他，片刻后，眼中那丝锐利渐渐淡去，化为一种了然与宽容。对方既否认有特定人选，所求也并未逾越，且新立大功，这份顺水人情，给了也无妨。
他缓缓颔首：“罢了，朕准你所请。日后你的婚事，只要不违国法纲常，朕许你自主。”
周牧之眼中骤然迸发出克制的光彩，撩袍端端正正跪下，叩首的声音清晰有力：“臣，周牧之，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万岁！”
“平身，去兵部交割吧。”谢星遥挥挥手。
“臣遵旨！”
周牧之退出殿外，踏入春日明亮的阳光里，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步伐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陛下金口玉言，许了他婚事自主！这比任何金银爵位都更令他振奋。
他终于有了底气，可以去面对可能的重重阻碍，可以去争取那个温文如玉、却已深深烙在他心上的人。
出了宫门，连自己府邸都未回，便径直策马往周府赶去。夏日的风拂过面颊，带着暖意，却不及他心头那份灼热的期盼。
他想着该如何对周钰说陛下应允的事，想着那人或许会露出的些许讶异或松动，马蹄声便愈发轻快，仿佛踏着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绵软的云絮。
周府那熟悉的朱门就在眼前。他利落下马，整了整因疾驰而微乱的衣袍，将征战归来的凌厉气势仔细收敛，努力让眉眼显得柔和些，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仍是那位相熟的门房。
只是今日，那张脸上没了往日的热络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为难、尴尬，甚至有一丝不忍的复杂神情，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周牧之对视。
“周大人，您……您回来了。”门房的声音干巴巴的，挡在门缝里的身形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像一尊突然变得陌生的门神。
“我来见二公子。”周牧之直接道，脸上还带着那未消散的、混合着期待与风尘的笑意，“烦请通传一声，就说周牧之复命回京，特来拜会。”
门房的脸色更苦了，他搓了搓手，仿佛那手上沾了洗不掉的胶，压低了声音，语速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中途泄了气：“周大人，实在对不住。二公子他……近来忙得很，铺子里、工坊里，还有府里好些事，抽不开身。特意、反复吩咐了底下人，谁来了都不见，要……要静心办事，不让打扰。”
周牧之脸上的笑意缓缓凝固，像是春阳下的薄冰，裂开细纹。“再忙，说几句话的功夫总有。你只去说一声，是我来了。”他的声音仍保持着平稳，但那份轻快已无影无踪。
门房却坚决地摇了摇头，这次抬起了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执行命令般的硬邦邦的歉意，声音也清晰起来，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周牧之的心上：“二公子特意吩咐过的，不让通传。尤其是……”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某种艰难，“尤其是周统领您。二公子说了，日后……您也不必再来了。”
不必再来。
四个字，清晰，冰冷，毫无转圜余地。
像一桶寒冬腊月的冰水，对着周牧之那颗因帝王允诺而滚烫、因急切想见而雀跃的心，当头浇下。瞬间，冰封火熄，只余一片刺痛的空茫。
他扣着马鞭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刚才策马而来时拂过面颊的暖风，此刻吹在身上，竟有些彻骨的凉。
第91章 想不通
他怔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为何？”他下意识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可是出了什么事？”
门房只是摇头，眼神躲闪：“小的不知，二公子只这么吩咐。”他语焉不详，显然是不愿多说。
周牧之站在大门前，望着门后熟悉却又骤然变得遥远的庭院景致，一股浓重的困惑与无力感攫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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