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极轻的、衣袂掠风的声响，随即远去，再也没有回来。
周钰知道，那人走了。
他缓缓闭上眼，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孤竹，在深夜里静静伫立。
许久，他才睁开眼，吹熄了烛火。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朦胧月色，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锦被柔软，却驱不散春夜的寒意。
铜符还了。
人，也遣走了。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周钰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直到天色将明，才恍惚睡去。
梦中依稀有人策马而来，眉目飒爽，笑唤他“阿钰”。他转身欲应，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茫茫雾里，四下空无一人。
只有那声呼唤，在雾气深处，渐行渐远。
第89章 太后的心思
慈宁宫内的檀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了些，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
太后倚在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下首坐着谢星遥，一身玄色常服，神色淡漠。
“……皇后入宫已近两月，中宫之位既定，子嗣之事便该考量了。”太后声音缓沉。
谢星遥眼皮都未抬，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声音听不出情绪：“母后多虑了。朝政繁忙，北境未靖，朕暂时无心后宫之事。”
“无心？”太后拨动佛珠的手指一顿，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有不赞同，更有深切的忧虑。
“皇帝，你是天子，绵延子嗣、稳固国本，亦是朝政大事！岂能一句‘无心’便搪塞过去？皇后贤德，林妃、苏妃亦出身名门，你便是为了前朝平衡，也不该如此冷落。”
谢星遥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小几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后宫安宁，便是对前朝最大的助力。母后，朕心中有数。”
“有数？”太后面上浮起一丝明显的急怒，复又强压下去，化作更深的疲惫与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断。
她沉默良久，久到殿内只余铜漏滴答，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极缓极轻地叹了口气，对身边最信任的老嬷嬷递去一个只有她们主仆才懂的眼神。
那嬷嬷心领神会，无声敛目，悄悄退了出去。
太后不再就此事多言，转而问起些家常。谢星遥耐着性子陪了片刻，便起身告退。
他离去时，未看到身后母亲眼中那复杂难言的神色——有关切，有无奈，更有为达目的不惜沾染阴私的冷酷。
一个时辰后，皇帝的晚膳照例被送至紫宸殿后殿的暖阁。
今夜却多了一盅汤，据说是太后听闻皇帝近日案牍劳形，特意命小厨房精心熬制的安神滋补汤。
送汤来的，正是太后身边那位老嬷嬷，笑容恭谨，无懈可击。
谢星遥不疑有他，加之太后近来确实常有关怀饮食，便用了半盅。
药效发作得迅猛而隐秘。
起初只是觉得殿内似乎比平日闷热，谢星遥皱眉，命人将窗棂又推开些。
然而那热意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身体深处弥漫开来，迅速席卷四肢百骸。
心跳莫名失序，血液奔流加速，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燥热与冲动，不受控制地冲击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意识到不对，霍然起身，却一阵眩晕，伸手扶住御案才堪堪站稳。额角已有细汗渗出，眼前景物似乎都蒙上了一层异样的光晕。
“德安！”他厉声唤道，声音却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
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大太监德安吓了一跳，抬头见皇帝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神虽竭力维持清明却已显涣散，顿时骇得魂飞魄散。“陛下！您……您这是……”
谢星遥咬牙，指尖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
他目光扫过桌上那残留的汤盅，电光石火间，太后今日的言语、那嬷嬷恭顺的脸、以及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症状……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他怒火中烧却又浑身发冷的可能。
“传……传太医……”他从齿缝里挤出命令。
“是、是！”德安连滚带爬往外跑，刚到门口，猛地刹住脚步。
不行！陛下这般模样，若是传了太医，诊出什么来，宫闱丑闻，天家颜面何存？太后那边……他激灵灵打个冷战，想起皇帝晚膳前只从慈宁宫回来，用膳时也只多了那盅太后赐的汤……
一个更“妥当”的念头窜入脑海。陛下大婚后只去过皇后宫中……之后才一直未再进后宫，那此刻，或许、或许唯有皇后娘娘……
时间紧迫，容不得他细想权衡利弊。德安猛地转身，对另一个心腹小太监疾言低语：“快！悄悄去凤仪宫，请皇后娘娘速来！要快！就说……就说陛下有急事相召，切莫声张！”
他自己则匆匆折返，扶住摇摇欲坠的皇帝，绞了冷帕子为他拭汗，心急如焚。
凤仪宫已落了钥。赵明薇正欲卸妆安寝，闻报陛下身边的小太监深夜急召，虽觉诧异，却不敢怠慢，迅速更衣，只带了青黛，跟着那神色慌张的小太监匆匆赶往紫宸殿。
一路寂静，唯有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宫墙之间。赵明薇心头莫名不安。
踏入暖阁，扑面而来是一股不同寻常的闷热，以及……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腻的异香。
而映入眼帘的情形，更让她瞬间怔在原地。
向来仪容整肃、冷静自持的皇帝，此刻斜倚在榻边，龙袍衣襟微乱，额发被汗水濡湿，紧贴在泛着不正常潮红的额角。
他紧闭着眼，眉头深锁，呼吸粗重，似乎在极力忍受着什么。德安跪在一旁，不停地用冷帕子替他擦拭颈侧，满脸惶急。
“陛下……”赵明薇心下一沉，快步上前。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谢星遥此刻的狼狈与脆弱，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疏离冷意的眼睛，此刻睁开看向她时，里面翻滚着她从未见过的浑浊暗火与挣扎。
她瞬间明白了。深宫之中，这等龌龊手段，她虽未亲身经历，却并非没有耳闻。
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悲哀袭上心头，为了这算计，也为了眼前这个显然痛苦不堪的男人。
“皇后娘娘……”德安如同见到救星，几乎要哭出来，却不敢多说，只频频叩首。
谢星遥的目光锁在赵明薇脸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被窥见不堪的羞怒，有药力催化的本能渴求，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极度不适时见到她的奇异安定。
他猛地挥开德安的手，声音沙哑破碎：“出去……都出去！”
德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带着青黛和其他宫人退得一干二净，紧紧掩上了殿门。
暖阁内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寂静被皇帝粗重的呼吸声打破，那甜腻的热气似乎更浓了。
赵明薇站在原地，看着他强撑着想坐直，却因一阵更猛烈的热浪袭来而闷哼一声，额角青筋隐现。
那一刻，什么十年痴念，什么镜花水月，什么帝后尊卑，似乎都远了。眼前只是一个正在遭受痛苦、失去对身体控制的人。
她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刚靠近榻边，手腕便被一股滚烫的巨力攫住。谢星遥不知哪来的力气，将她猛地拉近。龙涎香混合着陌生的炽烈气息将她笼罩。
“赵明薇……”他念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盯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挣扎渐弱，被药力催生的本能占据上风，“你……知道这是什么，对吗？”
赵明薇没有挣扎，抬眼与他对视，面上是惯有的平静，甚至比平日更冷静几分。“臣妾知道。”她声音清晰，却无波澜，“陛下需要解药。”
这话像是一个开关，也像是一个彻底瓦解理智的借口。谢星遥眼中最后一丝清明溃散，遵循着最原始的本能，将她压入锦被之间。
龙凤喜烛高燃，帐幔垂下，掩去一室紊乱。
赵明薇始终很安静。疼痛袭来时，她只是轻轻吸了口气，随即咬住下唇，将声音咽回喉咙。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思绪却异常清晰。
这不是花前月下，不是两情相悦，甚至不是帝后例行公事的承恩。
这只是一场阴差阳错、始于算计的义务，一次为帝王解除药效、也为可能到来的“皇嗣”必须履行的职责。
她像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冷静地承受着一切。只在偶尔的间隙，目光掠过身上之人汗湿的、紧闭双眼的侧脸时，心底深处，那早已决定埋葬的一角，才会传来一丝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抽痛。
后半夜，药力渐退，炽热渐消，席卷而来的是深重的疲惫。
谢星遥沉沉睡去，手臂却仍无意识地禁锢着她。赵明薇静静等了许久，直到他的呼吸彻底平稳绵长，才极其缓慢、小心地，从他怀中挪出。
身体各处传来的酸楚与不适让她动作有些迟滞，她却一声未吭，只借着窗外透入的朦胧曦光，摸索着将自己散落的中衣一件件穿好，拢好头发。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