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苦涩地点点头：“我知道。母亲昨夜也同我谈过了。”他将王氏的话，特别是萧屹承诺允许他“做自己”并支持他科考的事，告诉了朋友们。
周钰沉吟道：“哦？这么说……这萧将军虽然手段强硬，倒也不算完全不通情理？他还允许你科考？这倒是出乎意料。”
“哼，打一棒子给颗甜枣罢了！”赵珩依旧忿忿。
“谁知道他是不是骗你安稳进门，过后就翻脸不认人？他们这些武将，最是粗鄙不文，哪里懂得欣赏你的才学？说不定就是把你当个好看的摆设！”
这话虽糙，却也说中了沈清弦心底最深的隐忧。他沉默着，没有反驳。
周钰思忖片刻，冷静分析道：“阿珩所言不无道理，但事已至此，或许……我们该往实处想。若萧将军真能信守承诺，支持你读书科考，实现抱负，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总好过你因商户身份一直被阻于科场之外。至于他常驻北境……若真如此，你在京中反而能得一份清净，行事也自在许多。”
好友的安慰和分析，像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沈清弦心头的阴霾。
他知道，朋友们是真心为他着想，愤怒的、理性的、务实的，各种角度都替他考虑到了。
“谢谢你们。”沈清弦轻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既然躲不掉，那就面对吧。至少……为了沈家，也为了我自己还能有机会去搏一个前程。”
赵珩看着他故作坚强的样子，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罢了！既然你决定了，我们挺你！若是那萧屹日后敢亏待你，我赵珩第一个不放过他！”
周钰也点头，语气沉稳而坚定：“对。无论日后如何，咱们的情分不变。你在京中，若有任何需要，或只是想说说话，随时来找我们。”
送走了再三叮嘱、依依不舍的好友，沈清弦独自站在院中。前院的喧闹声似乎还未散去，但他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许多。
院中寂静，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好友们愤懑不平的维护言犹在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热血与赤诚，温暖着他冰凉的心。
然而，这份温暖之下，是更深的无力与清醒。
赵珩说若萧屹亏待他，定不放过。可萧屹是谁？是手握重兵、圣眷正浓的镇北将军。
而赵珩，不过是吏部侍郎家的公子，其父在朝中尚且需要步步为营。
周家是富商，看似风光，在真正的权贵面前，也不过是蝼蚁。
至于他沈家……皇商名头听着响亮，说穿了也只是陛下的钱袋子，根基浅薄，全赖圣心维系。
爹娘经营一生，守着底线，从不屑于那些贿赂官员、攀附权贵的勾当，这才使得沈家虽富却不浊，却也使得他们在真正的风浪面前，毫无依凭。
若萧屹真的厌了他，欺辱他，莫说是好友，便是整个沈家，又能如何？
难道真能为了他一个“嫁”出去的儿子，去以卵击石吗？他不能，也绝不会让家族、让朋友们陷入那般境地。
他抬头望着四方的天空，想起了母亲的话，想起了萧屹那深邃难辨的眼神，也想起了好友们义愤填膺或温言安慰的脸庞。
这条被迫选择的路，前方依旧是迷雾重重。但至少，他不是独自一人。
这份友情他珍藏在心，却也必须在心底划清界限——他日若真有风雨，他需得独自承受，绝不能拖累他们。
带着这份复杂而又决然的心绪，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迎接明日那场注定万众瞩目的婚礼。
第5章 婚礼
大婚当日，天还未亮，沈清弦就被几个丫鬟从床上拉了起来。
“公子，该梳洗打扮了。”大丫鬟碧云轻声细语，却不容拒绝地将沈清弦按在梳妆台前。
沈清弦睡眼惺忪，看着镜中自己披头散发的模样，这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顿时睡意全无。
“这么快就...”他喃喃自语，心中五味杂陈。
王氏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群捧着各式物品的丫鬟。有叠放整齐的大红婚服，有金银珠宝点缀的冠冕，还有胭脂水粉等物。
“娘...”沈清弦无助般地看向母亲。
王氏却只是微微一笑，示意丫鬟们开始为他梳妆。
沈清弦闭上眼，任由她们摆布。温热的水洗净脸庞，细腻的香粉敷在面上，眉笔轻轻描画他的眉形。他从未经历过如此繁琐的梳洗，只觉得每一刻都是煎熬。
“公子的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上粉。”一个丫鬟小声赞叹。
“就是，这眉眼，比画上的人还好看呢。”另一个附和道。
沈清弦心中苦笑。若在平日，听到这样的夸赞他或许会高兴，但今日，这些赞美只让他感到讽刺。
萧屹那厮不就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早知道划花了这张脸。
梳洗完毕，丫鬟们为他穿上大红色的婚服。丝绸光滑的触感让他有些不适应，繁复的层层衣襟更是让他喘不过气。
“一定要穿这么多层吗？”他忍不住抱怨。
“公子，这是规制，不能少的。”碧云一边为他系上腰带，一边耐心解释。
最后，一顶镶嵌着珍珠和宝石的冠冕戴在了他的头上。沈清弦只觉得头重脚轻，几乎要站不稳。
不是他弱，是真的很重，自己虽不像达官贵人家的公子哥一样，但沈家有钱，他从小也是养尊处优惯了的。
“太重了...”他小声嘀咕。
王氏走上前，端详着镜中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忧虑取代。
“弦儿，今日之后，你就是萧家的人了。”她轻声道，“凡事要三思而后行，不可再任性妄为。
王氏这话就像是平常人家嫁女儿一样。
沈清弦低下头，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喧闹的乐声和鞭炮声，接亲的队伍到了。
“这么快？”沈清弦心中一紧。
按照永熙王朝的婚俗，男子出嫁与女子出嫁的流程相似，都需要蒙上盖头，由兄长或弟弟背出家门。
因沈清弦没有同胞兄弟，这个任务就落在了堂兄沈清文身上。
“清弦，准备好了吗？”沈清文推门而入，看到装扮一新的堂弟，不由得愣了一瞬，“你...你今天真好看。”
沈清弦勉强笑了笑，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身。
大红盖头落下，遮住了他的视线。世界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红色，他只能依靠听觉和触感来感知周围的一切。
沈清文在他身前蹲下：“上来吧，我背你出去。”
趴在堂兄的背上，沈清弦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被背出家门出嫁的一天。
府门外，乐声震天，人声鼎沸。沈清弦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惊讶的、羡慕的、鄙夷的...种种视线几乎要将他穿透。
“新娘子出来啦！”有人高喊，引起一阵骚动。
沈清弦在盖头下咬紧下唇。新娘子...这个称呼让他无比别扭。
他真的好想扯下盖头大声说出“我不嫁”。但他更不想死，抗旨那是会死人的。
沈清文将他背到花轿前，轻轻放下。一只手伸到他面前，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的手。
是萧屹。
他竟然亲自来了。
沈清弦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萧屹的手很暖，握得有些紧，但不会让他感到疼痛。
“小心脚下。”萧屹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清弦微微点头，在萧屹的搀扶下坐进花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隔绝了他的退路。
“起轿——”司仪高喊。
花轿被稳稳抬起，缓缓前行。
沈清弦掀开盖头一角，透过轿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街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个个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场特殊婚礼的主角。
“听说新娘子是个男的？”
“可不是嘛，沈家的公子，长得比女人还好看呢！”
“萧将军怎么会娶个男人？”
“这你就不懂了吧，萧将军好这口...”
议论声断断续续传入轿中，沈清弦放下轿帘，闭上眼，不愿再听。
婚礼队伍绕着皇城主要街道行进一圈，最后停在将军府门前。鞭炮声再次响起，震耳欲聋。
轿帘被掀开，萧屹再次伸出手。沈清弦重新盖好盖头，搭着萧屹的手走下花轿。
他的手心有些出汗，指尖冰凉，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天气炎热。
就在他指尖微颤的瞬间，萧屹的手掌稳稳地合拢，将他冰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温热干燥的掌心。
同时，一个低沉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他耳中，斩断了周遭所有的喧哗：“别怕，一切有我。”
将军府内宾客云集，无数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落在沈清弦身上。萧屹不着痕迹地上前半步，几乎是以一种护卫的姿态，为他挡去了大部分来自正前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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