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弦将脸深深埋在他颈窝,用力点了点头,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能更紧地回抱住他。
这一刻,无需更多言语。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庭院。暖阁内,烛火静静燃烧,映照着相拥的身影,温暖而坚定。
有些承诺,无需宣之于口,已刻入彼此生命。有些路,他们将携手同行,互为铠甲,也互为软肋。而这,或许便是风雨飘摇世间,最坚实也最温柔的答案。
腊月初,京城彻底进入了严冬。各衙门因年关将近,反而越发忙碌,总结岁末,预备新春。
镇北侯府内,却似乎游离于这份喧嚣之外,维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节奏。
沈清弦的日常被填得满满当当。上午通常是跟着刘府医学习医理、辨识药材,有时甚至开始尝试着分析一些简单方剂的君臣佐使。午后则雷打不动地跟着萧屹习武一个时辰,从最基础的站桩、步法,渐渐过渡到一些实用的擒拿格挡技巧。
萧屹教得严,他学得更认真,常常一个简单的出拳或格挡动作,要反复练习上百次,直到肌肉形成记忆。晚间,他依然会看书,但医书和杂记的比例明显增多了。
萧屹依旧每日去兵部点卯,处理军务,只是归家的时间越来越早,推掉的应酬也越来越多。
朝堂上关于李明轩、李尚书以及安远伯府的各种议论,在皇帝明确的“到此为止”和吏部尚书李成敏称病闭门数日后,渐渐平息下去,至少表面如此。
这日傍晚,萧屹从兵部回来,身上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
沈清弦刚结束习武,正用温热的布巾擦汗,见他眉宇间似有挥之不去的沉凝,便挥手让碧云等人退下,亲自给他倒了杯热茶。
“可是朝中又有烦心事?”沈清弦将茶盏递过去。
萧屹接过,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手,眉目稍稍舒展:“无妨,一些琐碎扯皮罢了。”
他饮了口茶,目光落在沈清弦因练武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上,以及那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专注光芒,心头的阴霾散去些许。“今日练得如何?”
“刘师傅说我下盘稳多了。”沈清弦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雀跃,随即又皱眉,“但那个反手格挡卸力的动作,还是做得不够流畅,总感觉力道用老了。”
萧屹放下茶盏:“力道用老,是腰胯与手臂协调不足,明日我带你多练几遍腰劲的发力。”他顿了顿,忽然道,“阿弦,过两日京郊大营有场小规模的对抗演练,想不想去看看?”
沈清弦眼睛一亮:“可以吗?”他从未去过军营,对萧屹日常所处的那个充满铁血与秩序的世界,始终怀有好奇与一丝敬畏。
“自然可以。只是军营粗陋,又值寒冬,怕是辛苦。”萧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眸,忍不住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尖。
“我不怕!”沈清弦立刻道,随即又觉得自己答得太快,略显不稳重,耳根微红,补充道,“我……我也想看看你平日治军的地方。”
萧屹低笑:“好,那便说定了。”
正说着,书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萧屹神色微敛:“进来。”
赵岚推门而入,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模样,只是身上似乎带着比往日更重的寒气,并非来自外界风雪,而是一种沉淀的、属于黑暗与秘密的气息。
他先向萧屹行礼,又对沈清弦微微一揖。
沈清弦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便起身道:“我去看看晚膳备得如何了。”
“外面冷,加件衣服。”萧屹叮嘱一句。
待沈清弦离开,书房门重新合拢,赵岚才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将军,有进展,但……线索指向有些棘手。”
萧屹走到书案后坐下,面色平静:“说。”
“属下顺着永嘉坊那条线继续深挖,几经周折,查到了与李明轩秘密接触之人的可能身份。”赵岚的语调依旧平板,但用词极为谨慎,“应是……瑞王府的人。”
瑞王?如今先帝那一辈就剩安王和他。萧屹眼眸一眯。
瑞王谢灏,今上的三皇叔,先帝在世时便是个闲散王爷,爱好书画风雅,甚少过问朝政,在先帝诸子夺嫡最烈时也置身事外。
故今上登基后,对这位皇叔还算礼遇,赐府永嘉坊,富贵清闲。
他会掺和进这种事?
“确定?”萧屹问。
“八成把握。属下设法见到了当日跟踪时瞥见的那个背影的侧脸轮廓画像,经曾在瑞王府当过差的老人暗中辨认,有七分像瑞王身边最得用的长史,薛存义。此人出身寒微,却极擅钻营,心机深沉,是瑞王的影子。”
赵岚顿了顿,“另外,关于‘春宵度’可能源于宫中秘药坊之事,属下从清理废弃药渣的一名老杂役口中,探听到一些陈年旧事。约莫五六年前,秘药坊曾有一批试制药剂因‘效果不稳、副作用不明’而被封存销毁,记录也模糊。但当时负责监督销毁的,正是时任太医院副院判、如今已致仕回乡的孙太医。而这位孙太医……与瑞王府,曾有旧谊,其子曾在瑞王府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侍卫教习。”
宫中秘药,瑞王府,与李明轩勾结……这几条看似散乱的线,因“瑞王府”这个节点,隐隐有了串联的趋势。
赵岚继续道:“属下还查到,瑞王近半年来,虽表面依旧风雅,但其门下清客与一些低品级官员、尤其是吏部、户部官员的走动,比往年频繁了许多。且瑞王府的用度,似乎也比其俸禄和赏赐所能支撑的,要稍显‘阔绰’一些,虽掩饰得很好,但并非无迹可循。”
萧屹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沉默良久。
瑞王……一个远离权力中心多年的闲散王爷,暗中结交官员,插手吏部、户部,甚至可能通过李明轩,将手伸到了自己这里,用上了宫中流出的秘药。他想做什么?重温权力旧梦?还是……
“皇上知道吗?”萧屹忽然问。
第53章 瑞王
赵岚摇头:“属下不敢妄测圣意。但以皇上的耳目,瑞王府这些异常举动,即便不知全貌,也应当有所察觉。”
萧屹心中念头飞转。如果瑞王真有异心,皇帝知道却按兵不动,是在等待时机,引蛇出洞?还是……有别的考量?
那“春宵度”的线索,为何会隐约指向宫中,甚至可能与皇帝有关?是瑞王故布疑阵,想搅浑水?还是皇帝也在利用此事,达成某种目的?
他想起乾元殿中,年轻帝王那双深沉难测的眼睛,那句“凡事……悠着点”。
“继续查。”萧屹最终开口,声音冷冽,“盯紧瑞王府和那个薛长史。查清瑞王府额外的财源从何而来,与哪些官员有实质利益输送。宫中那条线……暂时不要碰,但留意所有可能与瑞王府有牵扯的宫内人事。”
“是。”赵岚领命,却未立刻退下,迟疑了一下,道,“将军,此事牵涉宗亲,是否要更谨慎?万一……”
“没有万一。”萧屹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他既然敢把主意打到阿弦头上,就该想到后果。宗亲又如何?”他语气里的寒意,让书房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度。
赵岚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赵岚刚走出书房没几步,便被从暗处闪出的赵岑拦住了。赵岑是萧屹暗卫营最小的暗卫,是侯府暗卫中的后起之秀,性子比赵青跳脱些,对沉默寡言却手段莫测的赵岚一直抱有浓厚的好奇与敬畏。
“岚哥!”赵岑压低声音,眼睛发亮,“你上次带回来那俩硬骨头,青哥审了两个多时辰,鞭子冷水轮着来,嘴都快撬烂了,愣是没吐出关键东西。你到底用了啥法子?不到半个时辰就让他们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都交代了?教教我呗!”
赵岚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赵岑莫名觉得后颈有点发凉。
“想学?”赵岚的声音毫无起伏。
赵岑猛点头。
赵岚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拿手绝活,不外传。”
赵岑站在原地,挠了挠头,看着赵岚迅速融入夜色的背影,小声嘀咕:“……岚哥还是这么不好亲近。”
但他心里清楚,赵岚那些“不外传”的手段,恐怕不仅仅是刑讯技巧那么简单,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人心恐惧的精准拿捏和利用,非常人所能及。
萧屹独自坐在书房里,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上。瑞王……皇帝的亲叔叔。这潭水,果然越来越深了。
他不信此事与皇帝有直接关联,以谢星遥的骄傲和心性,不屑用这种下作手段对付臣子,尤其还是对他有护驾之功的臣子。
但帝王心术,难保不会顺水推舟,或者默许某些事情发生,以达到制衡或试探的目的。
无论如何,伤害沈清弦,触碰他的逆鳞,无论是谁,他都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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