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退让,不是在履行护卫的职责,是在消解镇国公府这块金字招牌赋予你的威慑力。”
他站起身,走到赵岑面前,身量带来的压迫感让赵岑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刘氏为何敢当街发难?因为她算准了沈小姐在乎你,算准了你会为了不惹麻烦而退让,也算准了——退一步,她便得寸进尺。”萧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若那日站在车旁的不是你,是赵岚,或是军中任何一个将领,你猜,她敢不敢抬手就抽那两鞭子?”
赵岑脸色发白,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你觉得自己在保护沈小姐,实际上,是你的犹豫和所谓顾全,让她陷入了更尴尬无助的境地。”萧屹退回案后,目光依旧锁着他,“赵岑,你告诉我,你当日领那两鞭的时候,心里除了不想惹麻烦,是不是还有别的?”
书房内陡然寂静。炭火哔剥一声,格外清晰。
赵岑的背脊瞬间绷紧如铁,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射中。那句“是不是还有别的?”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拧开了他连日来强行封闭的心门。黑暗中挣扎的绮念、她递来暖炉时指尖的温度、
她含泪眼睛里的心疼……所有被他用“职责”和“规矩”死死压下的画面,轰然决堤。
他的睫毛剧烈颤动了一下,嘴唇抿得死紧,血色从脸上褪去,又迅速反扑,烧得耳根脖颈一片通红。
他不敢抬头,仿佛一抬头,所有隐秘的心思就会无所遁形。
萧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语气稍缓,却更直指核心:“动凡心了?”
几个字,像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赵岑竭力隐藏的心事。
他猛地跪倒在地,头深深低下:“属下……属下不敢!”
“不敢?”萧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不敢动心,还是不敢承认?”
赵岑伏在地上,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说不出话。
“抬起头来。”萧屹命令道。
赵岑僵硬地抬起脸,眼中交织着慌乱、挣扎,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的狼狈。
“优柔寡断,患得患失。”萧屹一针见血,“你若对她无意,便该守住护卫本分,清晰界限,不让她生出不该有的期待,也不让自己陷入两难。你若对她有意——”
他顿了顿,看着赵岑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道:“便更该明白,真正的保护,不是替她挨打,而是让任何人都不敢朝她伸手。”
“你自己不够狠,不够决断,如何护得住你想护的人?”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赵岑脑海中炸开。
他想起那日沈清音挡在他身前微微发抖的背影,想起她回头看他时含泪的眼睛,想起这几日她总是红着眼圈偷偷打量他伤势的模样……一股强烈的懊悔与刺痛狠狠攥住了他的心。
是了,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以为的牺牲和忍耐,换来的不是安宁,是对方的得寸进尺,是她的心疼和眼泪。
他若连自己都护不住,谈何护她?
“属下……知错!”赵岑重重叩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豁然醒悟后的决绝,“是属下愚钝,思虑不周,反令小姐受辱担忧!请主子责罚!”
萧屹看着他眼中重新凝聚起的锐利与清明,知道话已点到。
“责罚?”萧屹重新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语气忽然松了下来,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调侃,“你自己能想通,便比什么责罚都强。我若再罚你——”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茶,抬眼:“清音那丫头,怕不是又要跑到郎君跟前哭鼻子。你难道不知,这府里……是郎君做主么?”
赵岑愣住,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折。
萧屹看着他呆呆的样子,难得眼底染上一点真实的笑意,语气却故作叹息:“小岑儿,你是想害我啊?”
赵岑的脸“轰”一下红了个彻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方才那点决然的气势瞬间消散,只剩下满满的窘迫。
“属、属下不敢!”他慌忙又低下头,声音都磕巴了。
“行了。”萧屹放下茶盏,挥挥手,“下去吧。好生养伤,也好好想想,往后该怎么做。记住,国公府的腰杆,该挺直的时候,绝不能弯。”
“……是!谢主子教诲!”赵岑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了出去,连关门时都带着点慌乱的轻响。
书房内恢复安静。萧屹望向赵岑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那点笑意化为深沉的考量。
雏鹰需要风雨才能高飞,少年人也需历经挫折方能成熟。
今日这番话,是点拨,亦是授刀。往后如何,端看他自己了。
他提笔,在摊开的宣纸上写下几行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明白。
有些人,得自己悟透才懂得如何去护。
窗外,春光正好。赵岑快步走在回廊下,脸上的热度被风吹散些许,心口却仿佛被什么点燃,滚烫而明亮。
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沈府的方向,眼神不再迷茫犹豫,而是沉淀下一种清晰坚定的力量。
主子说得对。
要想护住想护的人,先得自己立得住。
他握了握拳,转身,步履沉稳地朝自己的住处走去。
背上的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第189章 未言之秘
城西别院的垂丝海棠开得正好,粉云似地缀满枝头,风一过便簌簌落下几瓣,飘进檐下的石桌茶盏里。
周牧之这处院子打理得愈发精心了,原先的武人粗犷气里添了许多雅致闲适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常来常往,细心布置过的。
院角新移了几丛翠竹,廊下添了鸟笼,里头一对黄莺啼声清亮。
“赵珩那小子,今日是真来不了了。”周牧之拎着一坛刚拍开泥封的梨花白走过来,语气遗憾里带着点得意。
石桌旁,沈清弦正与周钰对坐,闻言抬头笑了笑:“他是真上心了。”
面前摆着的是色泽清透的梅子果酒,他只浅浅啜了一口便放下——上次宿醉的教训足够深刻。
周钰替他斟满茶杯,接口道:“上心是好事。他如今不过从五品,想来是觉得不够看的。”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的常服,衬得人愈发清俊温润,目光扫过沈清弦时,带着了然的笑意,“不敢喝了?”
沈清弦耳根微热,老实点头:“嗯。”
萧屹坐在沈清弦身侧,手里把玩着一只空杯,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新发的绿芽上,神情闲适。见周牧之过来,他抬手接过酒坛,给自己和周牧之满上。
酒过一巡,气氛松快起来。
沈清弦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锦小囊,推到周钰面前。
“阿钰,”他声音温和,眼底是一片坦然的澄澈,“这个,该还你了。”
周钰微微一怔,打开锦囊,那枚刻着简单云纹的玉牌静静躺在掌心。他抬起眼看向沈清弦。
“银票我花了,”沈清弦说得自然,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上次去北境的时候,没跟你客气。牌子……情意我领了,但东西太贵重,还是物归原主。”
没有想象中的推拒客气,也没有矫情的谢辞。
他就这样直白地说了,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正因如此,才显得格外真挚。
周钰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唇角缓缓扬起,将玉牌收进怀里。“好。”他只应了一个字,却已包含了所有的理解与默契。
有些情分,不在物,在心。
既然心领了,物归原主便是最妥帖的相处。
另一侧,萧屹与周牧之已聊起了近来朝中与军营的动向。多是周牧之在说,萧屹偶尔应一两句,话不多,却总能点到关键。
“……北境屯田的章程陛下已经批了,开春就能动。兵部那几个老家伙还想卡一卡粮饷,被陛下当面驳了回去。”周牧之仰头灌了口酒,畅快地舒了口气,“还是你小子当初留下的底子厚,如今北境防线固若金汤,他们想挑刺都没处下嘴。”
萧屹转着酒杯,目光掠过身侧正与周钰低声说笑的沈清弦,眼底有极淡的暖意:“是陛下圣明,将士用命。”
“少来这套。”周牧之笑骂,给自己又满上一杯。
萧屹放下酒杯,似不经意般问道:“你和周钰如今……周家那边,态度可好些了?”
周牧之闻言,脸上神情柔和下来,摸了摸鼻子,难得显出几分赧然,却又透着踏实的光亮:“好些了。其实……也没特意去求什么。就是前阵子,周家有两批从南边北上的绸缎,在过北境几处关隘时遇到了些麻烦,文书流程卡得厉害,寻常打点也不见松动。周伯父为此头疼了小半年。”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不远处正细心为沈清弦剥橘子的周钰,声音温和下来:“我知道后,便以核查军需通道的名义走了趟官面,又私下找了几个旧部打点了关隘的实权管事。事情不大,但挺磨人,都是在我如今这身份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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