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沈清弦脸色一变，立刻上前蹲下，指尖自然地搭上她细弱的手腕。
脉象细弱急促，尤以左寸心脉部位为甚，按之欲绝，似有断续，如屋漏滴水。
再观其面色、唇色、呼吸形态，沈清弦心中一沉——这是先天心气不足、心阳不振之象，多半是胎中便带了弱症，心脉发育有所缺陷。
“你哪里难受？”周钰也蹲下身，语气放得极柔。
“心口……闷……疼……喘……喘不上气……”小女孩断断续续地说，大眼睛里蓄满了因难受而生的泪花，却倔强地没有哭出来，看着更让人心疼。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你娘呢？”沈清弦一边问，一边动作极轻地将她抱起，往铺子后堂的静室走去。
“我……我叫珺然……周珺然……”孩子虚弱地靠在沈清弦肩头，声音细若蚊蚋，“娘……娘去西街王婆婆家帮忙缝补了……爹，爹爹在军营里……平时，都是我自己玩……”
周珺然。姓周。
周钰跟在后面，听到这个名字和姓氏，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心中那股自从见到这孩子就隐隐萦绕的异样感，似乎又被拨动了一根弦。
将珺然安顿在静室的榻上。沈清弦手法熟练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迅速在她的内关、神门、膻中等穴位下了几针。
他的手法稳而轻，几针下去，女娃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缓了些许，唇上的紫色也略退，只是小脸依旧苍白得可怜。
周钰已端来温水，沈清弦又从他带来的药材里拣出几片人参须和一点麦冬，让周钰快去煎一盏参麦饮来。
“别怕，”沈清弦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去女娃额头的虚汗，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叔叔略懂医术，你这是心气不足，歇一歇，喝点药汤会好些。”
珺然点点头，小声说：“嗯……娘说我生下来就这样，不能跑，不能跳，不能跟其他小朋友玩太久……不然就会难受。但是……但是我喜欢听故事，喜欢看铺子里的花花布……。”
沈清弦和周钰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这先天心疾，需得精心将养，最忌劳累情绪激动。
在这条件艰苦的边城，能养到这般大，已不知其母费了多少心血。
“你爹爹在军营，时常回家吗？”周钰状似随意地问。
珺然摇摇头，眼神黯淡了些：“爹爹很少回来……娘说爹爹要保家卫国。不过，爹爹有托人捎银钱和药材回来。巷子里的刘婶、张阿婆她们都知道我爹在军营，对我和娘都挺好的，有时会送点吃的，娘不在时也帮看着我。”
看来，这母女俩虽清贫，倒也未受欺凌，反而因着“军属”的身份，得了邻里些许照拂。
沈清弦又仔细问了珺然平日症状发作的规律和程度，心中大致有了数。
沈清弦嘱咐道：“日后若再觉得难受，想出来走走，就来这里。”话音落下，他才惊觉自己的语调与眼色，不知何时已温润如许。
珺然乖巧地点头，大眼睛看着沈清弦和周钰，满是信赖：“谢谢沈叔叔，谢谢周叔叔。”
待珺然气息平稳，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虽仍是病态的淡红）。
沈清弦和周钰才将她送到巷口，看着她慢慢走回不远处的家——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小院。
“这孩子……”周钰望着那小小的背影，若有所思。
“先天心疾，胎里带来的，怕是终身都需仔细养护。”
沈清弦叹了口气，“好在心智聪慧，性子也活泼招人疼。她母亲不易。”
周钰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心中关于大哥的疑云，因着“周珺然”这个名字和这孩子的病症，变得更加具体而沉重。
第153章 只守不攻
一连五日，萧屹按时服用顾骁提供的拔毒汤。
每日呕出的血，颜色一日比一日鲜红，其中夹杂的诡谲青丝也日渐稀少。
虽然内力依旧滞涩，丹田空虚，但那股如影随形的、蚀骨般的隐痛和虚弱感，确实减轻了许多。
至少，他现在能不用人搀扶，在帐中缓步走上片刻，思考时也不再因身体的极度不适而频频中断。
这日，他正对着北境及北凛王庭周边的舆图沉思。
毒要解，战也要打。
顾彻这条毒蛇盘踞在北凛，始终是边境大患。
此人行事狠绝，不按常理，拖延越久，变数越大。
但眼下，他的身体状况和军中士气，都不支持一场大规模、硬碰硬的决战。
强攻北凛防线，纵使能胜，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且正中顾彻下怀——他巴不得永熙军队在北凛境内陷入泥潭，损耗国力。
需以巧破力。
萧屹的目光落在北凛王庭的位置，手指轻轻敲击着顾彻势力范围的几个关键节点。
顾骁想要扳倒顾彻，夺回权柄，最需要的不是永熙的千军万马直接杀过去，而是北凛内部的里应外合。
唯有从内部瓦解顾彻的势力，让北凛人自己解决自己的毒瘤，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换取边境的长久安宁。
他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唤来绝对亲信。
“传信给顾骁，”萧屹声音低沉，却带着清晰的决断，“告诉他，合作可以更进一步。让他动用他在北凛朝中和军中的所有暗线，无需等待我们大军压境。首要目标，是顾彻身边最得力的臂膀，逼其反水或中立最好。若拿捏不住……”
萧屹顿了顿，眸中寒光一闪。
“便寻机，杀了。”
斩其羽翼，乱其心神。
当顾彻发现自己倚仗的左膀右臂接连出事，内部人心惶惶之际，便是他与顾骁里外配合，给予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信使领命而去。
帐内重归寂静。
萧屹缓缓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重新系好的玉佩。
冰凉的玉石，很快被体温焐热。
减少兵力折损，稳定北境，扫除威胁……然后，他才能安然回去，回到那个用最直白的话语，为他筑起心墙的人身边。
他有太多话，还未曾说出口。
而千里之外，一骑快马已载着周珏焦灼万分的心，星夜兼程，奔向这片风云汇聚之地。
…………
苍云隘口内外，暗流汹涌已转为明面锋镝。
顾彻的第三次试探性进攻，在天色将明未明时发起。
数百北凛轻骑如鬼魅般掠近永熙军外围哨卡，箭矢如蝗，点燃了几处营帐。
然而未等他们进一步撕开缺口，永熙军阵中便响起沉稳的号角，预先部署的弓弩手与拒马阵迅速响应。
箭雨回敬，刀盾手固守，袭扰的北凛骑兵在丢下二十余具尸体后，被迫再次退入晨雾之中。
永熙军阵依旧稳固，甚至没有派出一兵一卒追击。
萧屹立在瞭望台上，远眺着敌骑退去的烟尘。
他身上披着厚氅，面色仍带病态的苍白，但身姿笔挺，目光锐利如昔。
连续几日按时服药，辅以军医精心调理，“蚀骨青”的毒性被压制得不错，虽不能动武，但指挥若定已无大碍。
“又是只袭扰，不硬拼。”周牧之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顾彻急了。”
“他当然急。”萧屹的声音在清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冽，心腹副将醉酒坠马，司仓官畏罪自尽，他的谋士书房失火……顾骁动手很快。”
他顿了顿，“顾彻现在恐怕不止急着找我们麻烦，更急着想确认，他当初在鬼哭原边布下的杀局，到底有没有真的除掉他这个弟弟。”
这正是顾骁与萧屹议定的策略一部分：不仅要剪除羽翼，更要利用顾彻心中那根顾骁生死未卜的刺。
当意外接连发生，风格隐约熟悉时，怀疑的种子便会疯狂生长。
“我们这边，还是只守不攻？”周牧之问。
这几日顾彻加大了袭扰频率，小规模冲突不断，永熙军始终保持着防御姿态，未曾主动出击一次。
“守。”萧屹斩钉截铁，“守到他更急。他知道我中毒，知道‘蚀骨青’的厉害。我越是不出战，只稳坐中军指挥，他越会疑心我是在强撑，还是……毒已得解？这种猜疑，会让他加倍难受。”
萧屹很清楚，顾彻手中既有‘蚀骨青’，必然对其药性有所了解。
自己未曾毒发倒下，反而指挥若定，这本身就是对顾彻判断的一种无声挑衅和扰乱。
他目光投向北方：“顾骁需要时间和空间。我们守得越稳，顾彻越会将注意力转向内部，去疯狂搜寻那个可能还活着的弟弟，去清洗他以为不忠的部下。让他自己把水搅浑。”
…………
北凛大营，王帐之内。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顾彻脸色阴沉地坐在虎皮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臂上的金属兽头，眼底是压抑的暴风雨。
他面前摊着几份密报，字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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