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初华偏着头，久久没有声音，片刻后才抬手，擦去嘴角一缕血色。
理应如此，意料之中。
陆初华等待的石头落地，是他自己招致的结果，人踏实了，心静了。
“嗯。”他听着自己声音正抖，深吸一口气，“知道。”
楚悬辉被那抹红刺了眼，移开视线，他似那支穿喉的玉箫，陆初华不会吹奏，将箫当作了刀。
方才陆初华嘴唇冰冷，手搭在椅背上很僵，他不会亲吻，但仿佛这样凶一些，这份隐秘的情愫便也更理直气壮一些，可他几时守过规矩，楚悬辉又何时真怪罪他。
“知道。”陆初华抬眼，“我对大人有意。”
他脸上显出红痕，不似从前撒娇耍赖，无理也要赖出三分道理，就那么静静地望着楚悬辉，平日撒娇卖乖的修为散个干净，偏要以一刀两断的架势探人底线。
“为何旁人能说，我不能说？”陆初华轻声问，“对大人而言我是什么？”
“旁人唤我小灵尊，我是大人的孩子，义子？”
“不是啊。”陆初华步步紧逼，俯身眼神定定锁着他，“那是灵宠，抑或说连灵宠都谈不上，该叫畜生？”
是一只大逆不道，从前站在他头顶吹风，如今俯身冷眼看他的泼狐。
“就当什么都不是。”楚悬辉甩袖离去。
“……巧了，我也不在意。”
两句冷语过后，楚悬辉起身越过他离开，陆初华背脊挺直抱臂靠着石柱，两人擦肩而过。
陆初华如愿以偿得了痛快，楚悬辉依然觉得岁月会为他解惑。
·
不久后。
无名山坡上，一只狐狸安静地迎风站立，一滴滴眼泪往下坠。
“谁在意……走就走……”
温仲兰竹屋里，月尊一杯接着一杯喝酒，温仲兰叹气。
“行了，你又喝不醉，这是消愁还是较劲。”
“……就当什么都不是。”
第50章 初次
“悬辉啊，少喝些，嗯？”
竹屋，温仲兰支着下颚，有些心疼地望着地上的酒坛，都是百年的好酒啊。
“你又喝不醉，这是消愁还是较劲。”
楚悬辉一杯接着一杯，闻言指节抵着眉骨：“......就当什么都不是。”
承载疏冷与骄傲的肩背轻颓地松懈，温仲兰说了句与陆初华一样的话：“我以为你不会累。”
楚悬辉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浮着一层无奈：“我在你眼里有三头六臂？”
他等着下句话，狐狸蹭着他的心口说，“比三头六臂好看些。”
但等了许久，酒杯中的波澜消失，对面友人沉默，楚悬辉眼底升起的丝丝笑意也冷落了，他一言不发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仲兰：“你家宝贝狐狸呢？”
楚悬辉偏头：“走了。”
温仲兰：“去哪儿了？”
楚悬辉：“野狐狸一只，想去哪儿去哪儿。”
温仲兰拧眉，琢磨出不对：“这是你说的话？”
楚悬辉并未回应，自顾自说，“无法无天。”
晚风拂面，水面结了一层寒霜，今夜寒气重，附着一层浅浅的阴煞，狐狸如今冥力不稳，若在殿中还好说，在外恐怕......
他突然望着湖水走神，温仲兰原本还在等下文，见状无声笑笑。
“看样子闹得不轻。”温仲兰手中摸着竹节，不知品出什么，挺感慨地喃喃，“该你二人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楚悬辉：“？”
“啊，我是说。”温仲兰不慎将心里话说出来，轻咳一声，不紧不慢地找回高人的庄重，“你二人势均力敌，乃天作之合。”
楚悬辉没理会他，右手低垂着，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麻意，“我......”总是如此。
日月尊者同为天地之灵，陈遇崖降生则被山君一族收养，楚悬辉却是真真切切一人度过了百年，温仲兰尚为竹中灵时与他有几面之缘。
月夜山中，粉雕玉琢的孩童身披月白长衫，冷冷清清地走在林间，忽被一朵娇艳的花吸引，他靠近看，蹲下挖了许久想将它带回去，但月窟岤神力并非寻常灵物能承受。
几日后，孩子捧着奄奄一息的花回到原处，将它埋回故土，自己蹲在一旁等，花并未复生，他望着枯死的花，有些茫然地伸手碰碰，这一碰后，干枯的花瓣也落进脏兮兮的泥地。
孩子将花埋进土里，如天地将他丢在洞窟。
孩童稚嫩的脸与眼前俊逸沉冷的脸逐渐重合，温仲兰无声叹气。
“我总养不活什么，罢了。”楚悬辉轻捻指尖。
这只手捡到狐狸抚摸皮毛，做过隐秘亲昵的事，被狐狸咬了流过血，最后也打了狐狸，沾上对方的血，像一条路走到尽头。
“嗯，今夜子时狐狸会遇正缘。”温仲兰给他续了杯酒，“安心喝。”
温仲兰耐心地一杯杯给他倒，楚悬辉接过一杯杯喝，等到夜色愈浓，风过。
对面的人消失了，只留下一只空杯，屋外的铃铛响起，余韵荡了许久。
温仲兰给自己倒了杯酒，摘下覆着眼睛的布条，眼底印着一个孩子。
“吾放汝归山。”孩子小声对着花说，“汝能复生乎？”
天地间无一物搭理他，孩子脑袋低垂着，抬袖蹭蹭眼睛，无措地碰着土堆。
是吾之过，心有贪念。他端端正正在土上写字忏悔，这是他在世间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千年后，楚悬辉成了灵界的定海神针，却无人教他安稳。
-
殿内寂静无声。
楚悬辉推开陆初华的屋门，没见到人，行至南风殿便知无人，还是进门。
离子时不剩多久，楚悬辉坐在屋中，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门敞开着，不久前他在门边坐了一夜，某夜实在疲惫，抱着狐狸在门前睡了一夜，进屋不过几步路，陆初华也不闹，挨着他就安静下来。
该做的都做了，没留下什么，哄不好，训也不听，不知该如何待他。
越是静谧，耳畔越是荡起回音。
“大人，大人！”
“楚悬辉楚不讲道理楚冷漠无情！”
“我与大人最为亲近。”
楚悬辉垂眼，他坐得端正，影子笔直地拉长。
忽然间嗅到股甜味，他循着气味来到床前，楚悬辉停顿一下，不太娴熟地蹲下又半跪着，俯身看向床底，手指一动，勾出来一个布袋。
是那袋蜜饯，被人一针一线绣上歪歪扭扭巨大无比的“楚”字，下方有只小小的笑脸狐狸与大大的冷脸月亮，背面则是满满当当的“大人”，绣到最后一个技艺精进不少，初具雏形。
楚悬辉手指磨蹭着布袋，又低下头摸索片刻，拽出来一个托盘。
发饰、发冠，他留在此处的衣裳，还有过去在柏祟山，临时给他系上的红绳铃铛......藏在床底却没落下一点灰尘，只有几缕狐狸毛。
楚悬辉展开压在下方的纸张，字迹歪歪扭扭难以分辨，陆初华弃字作画。
狐狸对月拜拜，像在认错，狐狸叼着许多鸡腿放到月亮跟前，摇着尾巴，狐狸昂首挺胸地背着小包袱，最终又蔫了吧唧地回来，将包袱摊开，里面只有一轮小月亮。
月高，狐狸哼哧哼哧爬到树顶，月低，狐狸一溜烟蹿下树，只有月躲进云雾后方不见他，狐狸才垂下了尾巴，气呼呼的模样。
“......傻子。”楚悬辉将头低了下来，一抹淡而难捱的红浮在眼底，“为何不回来？”
最后他亲手捡了回来，旁人说，日后陆初华便不是他眼前的狐狸，说从前狐狸的归处不是他，日后亦然。
他念着，哄着，养着，最后也留不住，狐崽子长得极快，如今比他还要高些，要俯下身来冷眼看他，要说些气人的话。
“野狐狸一只，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你将我赶出去。”
“你说，我便听。”
“怪大人不舍责罚，教导无方。”
“你也欺负我，你走。”
“走啊！”
子时将至，楚悬辉攥着纸起身。
明知好好唤一声大人，什么都......
“大人。”鬼魅似的气息逼近，阴影陡然笼罩于楚悬辉身后，这里没有旁人能悄无声息地进入，楚悬辉有所察觉，只是迟疑的工夫，被人突然按倒在地。
屋外月藏云后，子时至。
入手一片滚烫，楚悬辉推拒的动作僵住，拧眉唤：“陆初华......唔。”
尖锐的疼痛自颈侧传来，他侧头，陆初华神情不明，唯有一双红瞳鬼气森森地盯着他，楚悬辉正欲起身探他脉象，又被沾了血的唇狠狠堵住嘴。
熟悉的滋味让他一下想起陆初华那出玉箫穿喉，楚悬辉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含怒。
“陆初华！”
听见这声，陆初华本能地一哆嗦，眼底似恢复些许清明，继而又混乱地晃晃脑袋，一手捂住楚悬辉的嘴，收紧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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