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门紧闭，楚悬辉抬手欲叩门，忽而听见怪声，动作顿了顿。
“大人。”隐隐约约的声音传来，“......楚悬辉......呃......”
是在哭？
楚悬辉拧眉，正要推门而入，又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没有动作。
院中的花叶落了又落，跌在池中湿漉漉地颤动，又被风卷着在水面蹭出一道道波澜。
楚悬辉并未离开，也没有打扰，就这么在门前站着，等到动静平息才转身。
屋内。
欢愉褪去，湿冷的气息没入骨隙令人更加空虚，陆初华眸光变回清明，薄唇紧抿，忽然一头磕在床沿，后颈通红一片。
-
翌日，书阁。
楚悬辉眉目比寻常更冷些，阁内灵官正襟危坐，其中一位接过文书后神情变得微妙，停在原地拧眉思索，欲言又止地望向上座。
左右两位灵官见状侧头查看，神情也变得茫然，对视之间从对方眼中看出犹疑。
“说。”楚悬辉头也不抬。
“这，尊上。”那灵官呈上文书，谦逊地讨教，“敢问这‘陆’字是何意，寻常时候尊上批‘阅’字，这次是有其他指示？”
楚悬辉提笔的手一滞，像意识到什么，揉捏眉心：“......是我疏忽。”
“言重，尊上近来操劳过度，还需保重身体，是我等失职，未能分忧。”
众灵官连连作揖，得到准许后捧着文书告退。
桌案侧沿有些抓痕，是狐狸爬上爬下所留，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狐狸常趴在那处小憩，尾巴勾着窗一晃一晃......罢了。
楚悬辉重新翻阅文书，入目第一个字是“陆”，他撂下笔，墨汁震荡间溅出些许，在黑沉的眸中留下一道暗痕。
昨夜入梦。
悬木岭有只自由自在的狐狸。
几百年弹指之间，狐狸仍是那副模样，尾巴卷着精挑细选的花叶，哼着小调摇着大尾巴往回走，楚悬辉走到他面前，狐狸愣了愣，惊喜地望向他，摇身一变化作少年朝他跑来。
不知为何，他们之间的距离似变得极为遥远，少年渐渐变为青年，挺拔的影子比山间松竹养眼，他走到楚悬辉跟前，笑容明艳。
“你回来了。”
楚悬辉下意识伸手，陆初华径自越过他，他怔住之际，陆初华又注意到他，看过来一眼，那一眼极为寻常，如看过眼云烟。
两人擦肩而过，陆初华奔向不远处一道人影，他朝那人俯身，眼底满是温柔，在那人额头落下一吻，又嫌不够似的，将人抱进怀里蹭蹭。
他的尾巴被人握在手里亲昵地摆动，残缺的右耳上没了耳饰，被人戴上一朵小花。
如此腻歪了片刻，才像是终于注意到他，陆初华礼貌地颔首：“是大人？”
“承蒙大人关照，我如今已有归处。”陆初华一手牵着良人，一手指指身后，“若不嫌弃，不妨随我二人归家，我好招待一番。”
他身后，一串小狐狸奔来，有两个化形的孩童尚未学会收起耳尾，个个与陆初华一个模子刻出来，口中喊着“爹爹”。
“......”
反应过来时，楚悬辉已经翻身坐起，盯着窗幔走神，不知是觉得劫后余生还是惊梦，一时间气血翻涌。
爹爹......？
陆初华若有朝一日能为人父也......是理所应当。
他如今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不日后......未必没有长进。
这梦荒唐至极，不过都是些......其乐融融幸福美满之景。
楚悬辉遮住眼睛，缓了片刻静坐调息，如今书阁中，他仍然遮住眼睛静坐，缘何见到令人安心的美满之景醒来却如惊梦，再假装不知便是自欺欺人。
他诞生之日自月窟岤中醒来，百年独自修行，神力镇压下无灵物敢靠近，遇到陈遇崖前，楚悬辉是这世间一阵风，天地不拘。
他受人供奉，曾在一座山庙中有泥塑之身，灵物、人族前来跪拜，大多眼中含泪走投无路，他不知眼中滴落的清水是何物，但知晓阴雨，因此明白灵有天象，笑时为晴，哭时为阴。
楚悬辉时而背靠云雾，时而山顶漫步，离开一处便吹上一曲，不知何为告别，庙宇结出蛛网，变得破败之日，便是这片土地不再需要他之时。
他仍为一人、一灵驻足，等人不再来他便离开，楚悬辉回身一拜，唯有天地看见。
可今日他竟对梦境感到憎恶，如同鸟离了树择日回望，发觉树枝繁叶茂，而它原本的位置上有别的鸟雀安家落户，于是心生不满，觉得这树每一片青翠的叶都刺眼，想啄烂它的无缺......荒唐。
可他又想，狐狸是他捡的，名字是他取的，衣裳首饰是他挑的，狐狸也理应是他的，他并非不希望陆初华自在，只是想起那双灵动的眼睛会像看着他一般看向旁人......
“咚”的一声轻响，楚悬辉倒了杯茶递到嘴边，温凉适中，惹人心烦。
千年来揣着诸多不解，朝前走总有明朗的一日，这次也一样。
“哒，哒。”
一阵没规矩的脚步声靠近，来人不行礼不吭声，来月尊书阁如漫步自家庭院。
陆初华目不斜视，手里握着一束灵植，仿佛没见到有人，径自走到花瓶边摆弄，玄衣染青红，身上骨串银饰丁零当啷，腰间暗青冥符摇晃，像是缀满铃铛的树，风过吵人。
耳朵、尾巴被他收了起来，让人瞧不出他什么想法，是何心情。
屋内唯有纸页翻动的声响与一阵阵叮铃声，楚悬辉默了片刻，开口。
“这几日不见踪影，是去了哪儿？”
陆初华头也不抬：“野狐狸一只，想去哪儿去哪儿。”
他背对着楚悬辉冷淡回应，手里劲儿大到险些将花瓶捏碎，听这语气便知有人又要装不知，虽说他做的事......确实不那么光彩，也不必拿出来说，但。
但常人讲究非礼勿听非礼勿视，不慎听到要么转身就走，要么将他拖出来打一顿，站在门前听了个全不说，还若无其事是何意？
楚悬辉：“要野去山中野，这里是神殿。”
陆初华：“那你将我赶出去。”
楚悬辉放下文书，陆初华执拗地背对着他，手上动作停了，等他回话。
楚悬辉没接话退了一步，他紧跟着进一步。
“你说，我便听。”
楚悬辉：“我的话与规矩你几时听过？”
陆初华：“怪大人不舍责罚，教导无方。”
楚悬辉：“你今日来，就是为了跟我顶嘴，给我定罪？”
“怎会，承蒙大人关照。”陆初华垂眼，方才装模作样了一句，就被对面的呵斥吓了一跳。
“陆初华！”楚悬辉语调比平时高许多，眉头拧着，“你闹够了没有。”
承蒙大人关照，我如今已有归处——与梦中一样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初华懵了一瞬，眼底就蹿上火苗：“我闹够了没有......没有！”
“是谁先要划清界限，我不过是如大人的愿而已，怎么就成闹了。”陆初华高声道。
楚悬辉：“我与你划清界限？”
“难道不是？”陆初华眼下一皱：“一边说我另有归处，一边在月窟岤留下我的印记，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你多虑了，这两者并无关联。”楚悬辉眉头紧锁：“整日口是心非的是谁？”
“又来了。”陆初华将花瓶重重一撂：“整日言行不一的又是谁？”
殿中静了一瞬，许是意识到自己如同少年人般与人吵嘴，楚悬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恢复平静，“够了。”
“今日到此为止，你。”
“到此为止，到此为止，你与我之间是否也要到此为止了？”陆初华三步并两步走上台阶，显然犟脾气上来了，“该大人到此为止的时候，大人可曾止过，那日洞穴你将我——”
一只手捂住他的嘴，楚悬辉手指用力，侧头吩咐：“你们先下去。”
赵礼官屏住呼吸低头，携众侍从匆匆离去。
陆初华被他捂住嘴反倒乖巧许多，不挣扎也不动，垂眼看人。
楚悬辉松手，转身回到桌案后坐下：“那日事出有因，是我不对，日后。”
这时若顺着台阶下，明日还能待在一处多看对方两眼。
“日后这种事要与心上人做，我知晓。”陆初华安静一瞬，话没留退路：“大人可知我想与谁做，不是都听见了？”
话说到这个地步，看来他也想好了。
“那日你偏殿纾解，唤的谁的名讳。”楚悬辉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是大人又怎样？”陆初华逼近，俯身一口狠狠咬在楚的唇上，“我对大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空而大的神殿中回荡。
楚悬辉脸上没什么表情，宽大的袖口垂下，遮住微微发颤的手。
“混账。”他嗓音里终于带上怒意，“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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