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液滴答滴答落着，他的心却跳得不那么规律。
坠坠的，因为时霜生气了。
“时霜……”他小心翼翼伸出手，手指去勾时霜的小指。
被躲开了。
“乱动什么？”闻熠看着他这副装可怜的窝囊样就来气，飞快把时霜扎着针的手放回到小兔身上垫好。
兔团成一团，耳朵耷拉下来遮住脸，蔫巴巴的一动不动，像一只小白馒头。
看得出时霜心情很糟糕了。
闻熠在另一侧床边坐下，放缓了声音，“刚才做了什么噩梦，哭成那样？”
到现在时霜眼尾还留着一抹薄红，染在雪白的肌肤上，像融在血梅上的霜。
“要你管？”时霜冷笑一声，看过来，眼睛黑漆漆的，“闻少将，你还留在这干什么，军部很闲吗？”
声音低哑，带着刺。
绕是闻熠皮糙肉厚神经粗，也被扎得有些疼。明明是为了时霜好，怎么反倒他成了最坏的人。
他脸绷得生硬，“只是打个屁股针，有什么好生气的？”
话音刚落，兔猛地飞出去，两只小爪子扒在他脸上，耳朵噼里啪啦地扇。软软的倒是不疼，就是抓到了他脸颊上的伤口，才刚止住血，又裂开了。
“小兔。”时霜出声制止。
闻熠眉头紧拧，把兔抓下来。
兔看到他冷厉的脸紧绷，血从眼下流到下颌，眼睛也成了猩红色，垂眸看来，跟厉鬼索命一样。它英勇的气势一下就跟气球似的被戳扁了，小兔腿瑟瑟发抖，害怕下一秒就要被宰掉。
闻熠伸手过来，兔立马缩起脑袋，耳朵紧紧盖住脸，怯怯摇头。
兔兔不好吃兔兔不好吃。
下一秒，爪垫传来轻轻湿润的触感。脑袋没有被拧掉，闻熠在用湿巾，擦它沾了血的毛毛。把血色擦掉了，又用干纸巾吸水。
他手指粗糙，动作生硬，却很仔细，整个过程嘴唇绷成一条直线，不发一言。
“……”时霜抿了抿唇，“你去包扎一下。”
闻熠看了他一眼。忽然走过来，握住他的手腕抬起，把兔放下，垫好，就转身离开了。
时霜看着他的背影，压在兔圆滚滚背上的指尖无意识蜷了一下。
敌人的失败固然可喜，陆森冷眼旁观，却也不免有了兔死狐悲的感觉。他全程趴在床边默不作声，努力降低存在感。
时霜揉了揉眉心，“你也走。”
“不要。”他急急出声，声音闷在臂弯里，潮潮的。
小蛇爬上时霜没扎针的那只手，从指尖缠绕上去，时霜指尖动了一下，没有甩开它。
于是陆森的手指也蛇似的点了一下他的指尖，然后轻轻捏住，“我真的很担心你……”
他的一颗心，因为时霜，从石头长出血肉后，就被烈火烹油。以为被丢下时伤心，知道时霜生病时担心，赶到校医院看到那一幕时生气，看到时霜做噩梦时心痛。百般滋味翻涌，却没有一处出口。
小蛇缠到手腕，舔着时霜手腕内侧青紫的细小血管，陆森微凉的手从时霜中指指尖划过手心，也一路停到这里。
“别赶我走，求你了。”
他往前坐了些，又趴下来，脸埋在时霜盖着被子的大腿上，眼皮垂下，不敢看时霜。
好像过了很久，头顶落下轻轻的叹息，头发被揪了一下，“又装可怜。”
陆森偏了下头，抬眼看他，对上时霜垂着看过来的黑眸。眼睫颤了颤，又遮回去，眼睛埋在被面上蹭了蹭，“你喜欢我装可怜吗？”
话落，眼尾就被柔软指腹擦了一下，“不喜欢。”
陆森的唇却轻轻抿着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良久，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时霜，你梦到了什么？”
时霜其实也记不清自己梦到了什么。零星的画面里，似乎是昏暗的街巷，破破烂烂的小窝，有小猫小狗小兔，按理来说，应该是个很好的梦。甚至真实得不像一场梦，那些纷繁复杂的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搅着，可惜醒来后只有一片空白。
他问系统：“这些记忆到底是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下，【可能是原主的数据残留吧。】
时霜没说什么，淡淡回他：“忘了。”
陆森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抬起脸看时霜，捧过他交缠着蛇的手，像个虔诚的信徒，在神明手心落下一吻。
“干什么？”
“许愿。”
他之前最大的愿望，是时霜可以梦见他。现在变成了，时霜永远不要做噩梦。
吊针还剩小半瓶。时霜睡了很久没吃东西，陆森喂了粥，打开电视陪他看了会儿，说起正事。
深度疏导后，陆森根据时霜说的不断导出精神力，现在已经升到D级底层。因为突破，陆海空也对他有了希望，交代了更多事务给他，也找来很多专家针对他的精神力做方案。
“那些专家，全部是X集团的人。”
“另外，我从接触到一些文件发现，陆泽那位消失的母亲，也在X集团医院总部A星接受治疗。”
联邦的医疗被X集团垄断，表面看起来，倒也并不奇怪。
“陆家和温莎家族，生意上没有交集，这些是我目前能找到的联系之一。”
时霜点头，“之二呢？”
陆森递来一张照片。
“德里希，温莎家族家主和旧皇室公主血脉的儿子。这位家主在他母亲死后，娶过十几任妻子，其中一个有些特别。这是她和德里希的合照。”
“我发现有一个人跟她有些像。”
时霜目光落在照片中东方女人清秀的眉眼上，凝住。片刻后，他缓声开口：
“苏荷青。”
“嗯，我查过，苏荷青的家世非常简单，唯一能让德里希找上苏荷青的原因，估计就是这张脸。”说着，陆森突然抬头看了眼药瓶，确认离输完还要一会儿，才接着道，“但关于这个女人的身份来历下落，除了这张照片，什么都查不到了。”
“不急，这件事我来查。”时霜看了眼他小狗一样又耷拉下来的脑袋，手捏了捏缠在手上睡觉的小蛇，“它是不是长胖了一些？”
陆森纠正：“不是长胖，是长大。”
“它在你的浇灌下，开始长大了。”
蛇似乎意识到被提起，吐出信子舔时霜的手心。时霜笑了一下，“你说的好奇怪。”
“不奇怪。”陆森认真看着他，“它是我们的孩子。”
“谁生的？”
“我生的。”
时霜坐直些身子，把手上小蛇举到眼前，蛇小小眼睛和他对视。“这么小，应该很好生吧？”
陆森手忽然从时霜大腿上移，按上他的小腹，“嗯。”
迎着时霜淡淡一瞥，又收回去，猛地坐正，“还有一件事。温莎家族从多年前开始，通过福利院慈善活动，经常挑选合适的孩子加入家族。这算是他们家族提升形象的传统手段，但那些孩子基本也只会被归入旁系。”
“但有小道消息称，在十几年前，德里希收养过一个妹妹。她是阿瑞斯这一届的新生。”
时霜皱眉：“她有露过面吗？”
“没有。”陆森摇头。
“如果收养孤儿是为了家族形象，应该大加宣传才是，怎么却把她藏得严严实实。”
“这也是我觉得可疑的地方。”陆森眸色渐深，指尖摩挲着被面，伸直，勾了勾时霜手指，“我的课程是跟着新生的，我会留意到底有没有这号人。”
说完，他忽然发现时霜蹙着眉。
“怎么了？”
时霜在他的注视下，表情古怪地碰了下胸口，“…有点痛。”
陆森无辜地眨了眨眼。
“……可能是之前闻少将按你的时候太用力了。”
*
时霜退烧出院，雨也停了。
回去时正撞上迎面出来的木野，手上提着保温盒。
“给我送饭吗？”时霜问。
“嗯。”木野手背在他脸颊上贴了一下，“怎么回来了？”
“退烧了。也不是什么大病，不需要住院。”
罗伯特从后面探出头，“那放别人身上不是大病，你能一样吗？沾了点雨就发高烧，免疫力差，体质太弱了！”
“木野早上不是提醒你带伞了吗，也不听，中招了吧？”
时霜往木野身后躲。肩头的小兔爬到头顶，把毛茸茸大耳朵垂下来，捂住他的耳朵，“别念了别念了。”
“小兔兔！”罗伯特看到兔，眉毛竖起，一把抓住它，“爷爷说你躲哪去了呢，原来是去找主人了呀。偷吃了我遥控器电池，害爷爷错过今天的球赛，把你做成麻辣兔头当下酒菜怎么样啊？”
兔悲惨被擒，时霜趁机溜走。
木野跟在后面，“我煲了汤，再喝些吧。”
时霜点头，一进来就发现店里多了很多新面孔。
看出他的疑问，木野说：“今天很多新生送了精神体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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