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霜看到他额角冷汗和急促呼吸，以为是伤口疼，乌黑瞳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递上手帕。
谢时序垂眸看过来，就见时霜点点自己额头，示意他擦擦。他指尖一颤，攥紧手帕，塞进口袋，随即抬手用袖口随意抹掉血痕。
然后苍白地对时霜笑了一下。
怪人。
时霜皱眉。
就这样把我最新的手帕偷走了。
“怎么……怎么可能刚好拍到……这都是假的！伪造的！”
苏荷青与那几个同伙瘫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手脚发软，再次跌倒。像被掐住喉咙的困兽，原先的气焰早已散尽，只来来回回吐出苍白无力的辩驳。
时霜缓步走过去，停在他面前，俯身，“说谎话，天打雷劈哦。”
话音刚落，一道雷电从天际劈下，在仅距他们半寸的地面上留下焦痕。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连连后退。
那几人更是连滚带爬地远离时霜。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冷峻的身影迈上台阶。莱因在时霜身侧站定，不动声色地将失神的谢时序往旁隔开半步。
他先是对时霜低声说了一句：“我来晚了。”
随后，指尖勾起时霜颈侧的银链，链坠上一颗冰蓝色的宝石滑出衣领，流转着与他眼眸如出一辙的光泽。
“这条项链，是冰川实验室新研发的产品。它不仅是数据更精密的精神力监测仪，同时具备完整的录音录像功能。时霜，是我特别邀请的试用员。”
“刚刚他发的视频就是项链录下的。此外，考核期间的所有监测数据，实验室均可配合校方调取、公示。”
话说到这里，没有任何人再能质疑。地上那几个人面如死灰，彻底瘫软下去。
凯厄斯上将适时上前，沉稳的声音压下了所有窃窃私语：“今日之事，校方与军部会联合成立调查组，对所有涉嫌诬告、蓄意伤害乃至谋杀未遂的行为进行彻查，并依法依规严肃处理，给所有人一个公正的交代。”
他扫过地上几人，声音冰冷：“涉事学生即刻收押，待调查清楚后，按律问责。”
“阿瑞斯的公正，不会为任何人让步。”
士兵们开始疏散人群，许多学生面带愧色或唏嘘，低声议论着逐渐散去。
就在这时，时霜的声音忽然响起：“还不够。”
所有人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时霜站在台阶最高处，昏沉天光为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轮廓。
“现在，我要追加正式控告。”
“控告苏荷青，入学以来在考核中多次使用违禁药，造假等级，骗取晋升。”
第33章 咬痕
禁闭室。
“听说你吵着要见我。”
金发男人背光而立，幽绿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团森森鬼火。
苏荷青原本缩在角落，眼皮沉重。听到动静顿时清醒，急切地往前挪了两步，他的一条腿被塞西尔踹伤，几乎是爬过去的。
“德里希少爷，我知道那个守卫是您的人，才那样说的。我绝对没有向别人提起过您半个字，您放心……”他伸手攥住男人笔挺的裤脚，声音止不住发抖。
话未说完，下巴就被皮鞋尖顶住，强行抬了起来。这个动作撕扯到颈间焦黑粘连的皮肉，白色绷带迅速渗出一道血痕，难闻的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
苏荷青痛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却不敢挣扎，只颤巍巍握住那只名贵的鞋，哑声求饶：“德里希少爷……”
鞋尖一挑，他整个人向后仰倒，脸颊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扬起的灰尘呛进喉咙，剧烈咳了几声。他撑起身子，正要道谢，头顶却落下冷淡的一句：
“裤腿，被你弄皱了。”
苏荷青立刻爬回过来，一边哑声赔罪，一边用手拼命抚平那点根本看不出多少痕迹的褶皱。
德里希这才露出一丝笑意。
“好孩子。”
“不过你现在……”他顿了顿，声音轻柔，“可真难看啊。”
这话像耳光狠狠扇在苏荷青脸上，火辣辣的难堪。可他来不及顾及那点可怜的自尊，巨大的恐慌攥紧心脏。
当初他还是个任人欺凌的F级，被人戏耍着误闯进S级休息室。本以为会被里面的人打死，眼前却伸来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绿色扳指的手。
人生从此天翻地覆。
他也曾问过德里希，为什么会这样帮他。德里希当时只是笑笑，眸光在扫视过他眉眼时倏然柔和。
“你的脸很好。”
直到后来，他无意在德里希宅邸看到一张老照片，上面有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和一位容貌清秀，眉眼格外温柔的东方女人。
听说，A星温莎家族家主娶过十位妻子，全都在新婚一年后或离婚或病逝。这个女人，看年龄和打扮，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自看见照片那刻起，苏荷青就明白了自己最大的武器——一张和那位夫人相似的脸。
正因如此，他此刻才如坠冰窟。脸被毁，意味着他对德里希所有的价值都消失了，他将彻底成为一枚弃子。
苏荷青哆嗦着手去摸自己缠满绷带的脸，泪水涌出，迅速被纱布吸收，焦黑的皮肉从湿透的白色织物下渗出污浊颜色，看起来又脏又丑。半点没有以前梨花带雨的味道。
德里希几不可察地蹙眉，向后退了半步。
趴在地上的人还在落泪，声音哽咽，语无伦次，“会好的…医生说很快会好的……德里希少爷，不会留下一点伤疤的……”
德里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救救我，德里希少爷，您再帮我一次……时霜那个贱人，他要求几天后的等级评定，改用精神域侵入检测，这样…这样我用违禁药的事一定会彻底坐实的……”
德里希面无表情打断他：“我说过，不要亲自动手。”
他蹲下身，平视着苏荷青，语气依旧轻柔，却字字冰凉：“荷青，你怎么总是不听呢。”
“我……”苏荷青哽住。
他亲手打造的笑柄，有一天却夺走了所有人的目光，反将他衬成笑话。这让他怎么能忍？
都是时霜的错，他就该永远跪在地上做一条狗，偏偏要站起来做人，还做得轻轻松松。而自己即使爬上高位，还是要在无人处跪在德里希脚边，摇尾乞怜。
凭什么。
眼泪还在往下淌，他垂下的眼底却漆黑一片，透不进半点光亮。
这时，两支药剂被递到面前。
一红一蓝。
“最后一次。”
门关上。
幽闭的空间中响起低笑，渐渐的，变成失控的狂笑。
苏荷青趴在地上，仰头灌下蓝色那瓶，另一支红色药剂死死攥在手里。想象着几天后等级评定，时霜会再次坠入地狱的画面，他满心快意，终于忍不住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铁窗投入微光，在地上打下一片线条分明的四边形。
门再次打开，一个熟悉身影走进来。
“你来了？”苏荷青动了动睡得僵硬的身子，将被光没过的腿缩回阴暗处。
姜云手指蜷缩，面色复杂地看着他。
“想问什么，就问吧。”苏荷青仍旧倚着墙，头都没抬。
姜云沉默。灰尘在光影中沸腾。
许久——
“……你当时说，我们是朋友。”他下巴颤抖，深吸一口气，“这句话，是真的吗？”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苏荷青掀起眼皮，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倦怠地垂下，声音里浸满哀伤：
“当然，是真的。”
“阿云，你帮帮我，好不好？”
姜云不受控制地往前走了一步，然而对面的人忽然笑起来。
“这就信了？”苏荷青的语调变得嘲讽而轻蔑，“你还真是好骗啊。”
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话，姜云僵在原地，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塌陷下去。
“我忍着恶心跟你做朋友，当然是因为你蠢啊。都不需要我下令，就跟条疯狗似的去咬我讨厌的人，太好用了。”
“哈哈哈哈哈哈，阿云，我简直想跟你当一辈子好朋友了。”
姜云感到前所未有的冷意，整个人像被扔进油锅里煎炸，又骤然被扔进冰湖。伤口来不及溃烂，便被冻住，冰碴混着雪水扎进绽开的皮肉深处。痛到最后，只剩下麻木。
“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得到想要的一切？”苏荷青喃喃重复，忽而自嘲一笑，声嘶力竭地喊出来，“不够不够不够永远不够！你没看到吗，我的一切都要被那个贱人夺走了？！！”
吼到最后，他陡然安静，刚刚高扬着的脑袋，像断了似的垂下，嗤笑一声：
“你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呢？姜云，你比我好不到哪去。”
“坏得这么软弱，这辈子也只配待在底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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