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序垂着头，血几乎要流尽。
但即便在这种时候，他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恐怖的冷静。失血过多的脸上除了过分苍白，看不出一丝痛苦和惊慌。
直到听见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响起，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到谢铮那张威严而阴沉的脸时，他的嘴唇微微扯开，露出一个淡到几乎察觉不出的微笑。
谢铮站在几步之外看他，目光冷硬如铁，“谢时序，你确实是我最完美的继承人。但谢家不是非你不可。”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为了一个平民，和那个女人联手害你的父亲。你可真是有出息了！”
谢时序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既不辩驳，也不求饶。
谢铮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把那个女人的尸体交给我，这件事就此揭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你还是一区的继承人。”
谢时序依然沉默。
谢铮盯着他，忽然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没了这个身份，他还会看得上你？别以为我没查过，他身边没有一个普通人，周旋权贵之间，怀着什么心思。你从小敏锐，会看不出来？”
谢时序终于有了反应。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你果然还是那么擅长以己度人。”
“你以为有了这个身份他就能看上我？就算我现在立即取代了你的位置，他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他直直对上谢铮的眼睛，唇边笑意冷下来，“因为我跟你太像。一样的虚伪，一样的傲慢，一样的冷漠。”
谢铮脸黑得滴墨，“你以为没了我你是个什么东西？你母亲只是个平民，我顶着多大的压力给她名分，对她已经够好。是她不识抬举，非要插手不该管的事！”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教堂里来回震荡。
谢时序垂下眼，不再说话。
谢铮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往后退了一步，“既然你不要这个机会，那就让给担得起的人。”
说着，看向身后一个少年，把枪递给他。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目青涩，拿着枪的手都在哆嗦。他看了看谢时序，又看了看谢铮，嘴唇发白。
谢铮皱眉，声音沉下来：“动手。从此以后你就取代他，成为新的继承人。有我的培养，你会比他更出色。”
少年咬了咬牙，慢慢抬起枪口。他的手在抖，但枪口最终还是对准了谢时序。谢铮扬起一丝笑意。
就在这一瞬间——
忽然，枪口一转，对准了谢铮。
“砰！”
枪声炸开，回声如雷。
鲜血迅速从谢铮胸口晕开，他猛地瞪大眼睛，下意识抬手想动用异能，却什么也用不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瞳孔骤缩。
“你……！”
就见那少年身形开始变化。长发从肩头泻下，身量拔高，清瘦的轮廓变得柔和而锋利，变成了一个女人的样子。
谢筝素净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像春日里温和的一阵风，“哥，好久不见。”
谢铮捂住胸口，张了张嘴，先吐出一口血。
“放心，太久没拿枪了，这枪偏了一点。”谢筝看了一眼他胸口的位置，“你还死不了。”
就在这时，教堂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光涌进来。
谢时序被强光刺得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就见一个人逆着光走进来，步伐不紧不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他失血过多，意识已经不太清醒，视野有些模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披着光，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像圣洁的天使。
那轮廓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天窗的光拂开了他身上黑纱般的阴影，照亮了乌黑的发，素白的脸，鲜红的痣。
谢时序几乎以为是濒死之前的幻梦，天使长着一张他最心爱的脸，来将他救赎。
时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伸手握住那枚扎入谢时序骨肉中的银钉，利落地拔了出来。谢时序闷哼一声，第二枚也被取下。羽翼从钉子上脱落，无力地垂在身侧。
“不是说不要来……”谢时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时霜打断他，声音很淡，透着些严厉：“你的计划就是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谢时序下意识想要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向他道歉，忽然顿住，虚弱地抿了下唇，“嗯，好疼。真是个糟糕的计划。”
时霜直接伸手将他从十字架上扶下来，把他的一只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稳稳地撑住了他全部的重量。他朝谢筝点了点头，便带着谢时序径直往外走。
身后传来谢铮惊惶的声音：“小序……你不能就这样把我交给她……”
谢时序停下脚步。
他微微抽开被谢铮拽住的腿，垂下眼睫，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再见，父亲。”
他踏着地上的血印，一步一步向门外那片光走去。
到了教堂外，微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时霜看向刚解决完几个守卫，正靠在车旁擦刀的木野：“你先带他去医院。”
木野抬头：“你去哪？”
时霜看了眼时间，刚刚好。
“第一广场。”
第152章 翅膀
礼台布置得花团锦簇，从三区空运来的鲜花堆叠成海，空气中漂浮着馥郁的芳香。
奥托议长站在台上，银发整齐地扎绑在一侧，垂落在肩头。他手执讲稿，语调平稳，正宣读着法典日庆典的祝辞。
塞西尔远远望了一眼，向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离去。
奥托扫了眼台下，人头攒动，议员、官员、市民代表挤满了广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特有的轻快笑意。他继续念着谢铮交给他的这份冗长的稿子。
变故发生在一瞬之间。
人群忽然炸开一片惊叫，奥托抬头，只见十数只精神体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发狂地冲向礼台。
“保护议长！”
警卫队长一声暴喝，训练有素的队伍瞬间分裂成两股。一队退至外围疏散人群；另一队迅速在台前结成防御阵型，麻醉枪齐刷刷举起，对准那些狂奔而来的精神体。
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有人跌倒在地，被同伴拽起来继续跑。鲜花被踩烂，花瓣混着尘土飞扬。
就在这时，一匹黑狼从那些精神体中踱步而出。它身形矫健，毛发乌亮，一靠近就能让人感受到非同一般的精神威压。
冰蓝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人，狼爪每在地面上按下一掌，便有晶莹的冰层以爪印为中心向外蔓延。
“开枪！”
警卫队长一声令下，扳机扣动——然而子弹还未飞出半米，一面冰墙平地拔起，将所有麻醉弹尽数挡开。弹头嵌进冰层，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警卫们反应极快，立刻调动自身异能准备第二轮攻击，然而下一秒，所有人同时僵住了。
精神力空空如也。
体内的力量仿佛被抽得干干净净。有人惊恐地抬头，嘴唇发抖：“怎、怎么回事……？！”
恐慌在队伍中蔓延开来。
奥托议长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垂眸看着手中的讲稿，继续念诵祝辞。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甚至没有抬头看那匹越来越近的黑狼一眼。银发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姿态优雅沉静。
警卫队长反应最快，“换枪，它要攻击议长！”他眼中闪过暗芒，猛地借力跃起攀上冰墙，从腰间抽出另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瞄准的方向却不是狼——
子弹破膛而出，直直射向奥托的太阳穴。
千钧一发。
另一枚子弹从侧方破空而来，两枚子弹在半空中碰撞，迸出一点火星，弹道偏移，双双嵌入地面石板。
闻烨从后台缓步走出，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将枪口转向警卫队长，红眸里盛着不加掩饰的嘲弄，薄唇微勾：“好歹装一下呀，队长。”
警卫队长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你在说什么，我是在保护议长！”他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队伍，厉声道：“拿下他，就是他想杀议长！”
然而下一秒，反而是他被下属联合架住，卸去枪械，“你们疯了吗？！”
“省点力气。”闻烨嗤笑，将枪收回腰间，懒得再多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那些围在台前的精神体忽然齐齐倒下，正中走出一个面容清冷的青年。闻烨脸上不耐烦的神色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迈开长腿迎上去，眉眼飞扬：“我枪法厉害吧？”
时霜面无表情地抬手，揪住他的耳朵，“不是让你直接动手吗？非要秀，出了意外怎么办？”
闻烨被揪得微微歪头，嘴角还挂着笑。
时霜却松开了手，蹲下身，把倒下的小狼抱进怀里。小狼呜咽一声，把脑袋往他臂弯里拱了拱，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湿漉漉的鼻头微微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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