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言按着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毫不拘束地席地而坐：“读书固然是好事，可也要劳逸结合，夜深了就该休息，天亮才有精神学。”
“殿下有所不知，小人自幼便比寻常人要精力充沛，一日只需睡两个时辰便足以。”冯海说得还有几分得意。
沈明言的神色分明是不赞成，却也没硬劝，他倾身看了看冯海写在地上略微凌乱的字迹，无奈地笑了笑：“你有疑惑，怎么不来问我呢？是我要教你们识字数算的，你又何必一个人闷着头学？”
“小人太笨了。”冯海羞惭道：“殿下平日里已经够忙了，小人想自己先琢磨，实在不会了，再去请教旁人。”
他担忧地问：“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出来呢？是睡不着吗？”
“没有。”沈明言眨了眨眼，随口撒了句小谎：“临时起意，出来看夜景。”
“殿下骗人，殿下是忙到现在了吧？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都靠殿下一个人养着，小人知道殿下辛苦。”冯海神色黯了黯，复眼巴巴地望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上许多的小少年，声音笨拙而又急切：“可是您要保重身体啊，我们饿两天没事的。”
沈明言被他这样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嘟囔：“也、也没这么夸张。”
“殿下……”冯海又叫了一声，他神色似有犹豫，看上去纠结得很。
沈明言正想问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冯海却忽然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绿色平安结挂穗。
冯海不好意思地双手捧着挂穗递了出去，讷讷道：“小人没别的本事，也就会编些绳子，殿下若是不嫌弃……”
沈明言接过那枚挂穗，解下腰间的玉佩，认认真真地将它系了上去。他举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眉眼弯弯，欣喜地说：“多谢你，我很喜欢。”
看见自己送出去的这样粗浅的礼物也被这般珍惜，冯海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喜意：“殿下喜欢就好！”
*
沈明言不受控制地一遍又一遍想起从前的事，想起冯海每见他换一色新衣便要送上一条颜色相配的挂穗，想起每一次他收下时冯海都比他这个收礼的人还要开心。
想着想着，他便慢慢睡了过去。
再见到冯海时，沈明言知道自己在做梦。
冯海双手被缚高高吊在刑架之上，头颅低垂，像一只折断了颈子的鸟，他身上不见伤口，唯有胸口处直直插着一把匕首。
那匕首没入心口，于是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顺着那处窄窄的刃口一滴又一滴淌了下来，将满地都染得斑驳。
即便是在梦中，沈明言也惊慌地想要上前将他救下，可他一动弹才意识到，原来那匕首的剑柄正握在他的手里。
“啊！”沈明言猛地松开手。
这样的动静惊动了刑架上那具毫无生气的躯体，冯海缓慢地抬起头，面色灰败，一如那日殿上他死去时的模样。
他张了张嘴，大股大股的血便从唇齿间涌出来，顺着下颌淌过颈项，把他胸前的衣襟染得一片猩红。
他就这样含着浓稠的血，满眼怨毒地盯着沈明言，狰狞地质问：“殿下，你只是给了我一碗粥，凭什么要我剜心剔骨披肝沥血地偿还？”
“对不起，”沈明言哭得浑身发抖，翻来覆去只剩这三个字，“对不起、对不起……”
他没想让任何人偿还，可事实上，冯海就是为了他几乎将心脏都生生剖开，连血带肉地捧了出来。
于是他所有的解释都苍白，他只能道歉。
可是很快眼前的冯海连同地上的鲜血全部消散，他好似回到了秦王府。
风过檐角，草木生香，冯海捧着一枚红色的挂穗过来，急切地告诉他：“殿下，那不是我，刚才那个不是我！这不是您的错，我也并非因您而死，这一切全是我心甘情愿。”
“人总是要死的，殿下，请不要伤怀，是我没有福分在服侍您左右。倘若您因我而难过，那冯海纵然死也于心难安。”
冯海双手捧着挂穗递给沈明言，含着泪笑道：“殿下，我只是死了，可只要殿下一句话，冯海依然可以为您做任何事。”
“心甘情愿，魂飞魄散亦无悔。”
第147章 安慰
“殿下，殿下！”
沈明言恍然惊醒。
天光刚透过窗棂漫进一层薄白，赵平正半跪在床边，满眼担忧地问：“殿下，您做噩梦了吗？”
“……我没事。”沈明言一张口，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可怕，他抬手，果然摸到脸上已经干涸的泪痕。
虽然好像没有说服力，但沈明言还是泄气地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他撑着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刚过寅时。”赵平起身接过宫人递来的温水，拧了毛巾双手捧给沈明言，小心翼翼地劝道，“殿下，这几日您无需上朝，时间还早，您再睡一会儿吧？”
不用上朝自然是因为秦王如今还是受贿案中的嫌犯，禁足令还没解。
沈明言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温热的湿气覆上来，总算将梦里的血腥气冲淡了些许，“我出去一趟。”
禁足禁的是秦王，和他沈明言有什么关系？
“殿下……”赵平忧心忡忡地看着沈明言离开。
沈明言自然是去找白翎。
白翎身为天子特使，并无固定办公地点，她的任务在哪儿她就出现在哪儿，但是她负责刑讯审问时，帝王通常会在宫中前朝给她一个偏殿。
也算巧合，沈明言到的时候白翎也刚回来不久。
听闻秦王前来，白翎匆匆换了身衣裳便出来拜见，沈明言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听闻你昨夜彻夜未归？”
“兹事体大，臣不敢耽搁。”白翎说完顿了顿，几度踟蹰，不知该如何开口。
然而沈明言问：“审出来什么了？”
白翎无可奈何，只好尽可能委婉：“回殿下，冯海……确是受人胁迫。他幼时有一个妹妹，家中赤贫，父母养不起，便将那女孩儿卖了，又怕他追问，便骗他说妹妹上山拾柴时失足摔死。冯海也就一直以为，妹妹早已不在人世。”
她抬起眼，见沈明言面色还算平静，这才继续往下说：“这件事不知怎的被郭尚先查了出来，郭尚先便以这位姑娘的性命要挟，逼迫冯海将张季和送来的那三箱金玉古玩藏入秦王府中，至于所谓的僮县陈县令与张季和之间的往来书信，冯海并不知情。”
换言之，张季和自始至终都以为自己在贿赂秦王，有人一直冒用沈明言的名义与他通信，收下了他送来的贿赂。
这些贿赂也果然出现在了秦王府。
这个计划到这里几乎可以算得上完美了，张季和什么都不知道，只能供出沈明言，而只要冯海也亲口承认殿下知情，那么幕后之人苦心筹谋的这一切便顺理成章地合拢了最后一环。
可是冯海没有说。
即便他失散多年的妹妹被人捏在掌心，即便他已走投无路不得不将那三箱赃物亲手藏进王府，即便他投鼠忌器，既不敢寻死，也不敢供出郭尚先的名字。
即便他酷刑加身受尽折磨，他终究做不到陷害沈明言。
沈明言默然良久，才缓缓开口：“冯海的妹妹现今如何了？”
白翎单膝跪地，垂首不敢看他，“那姑娘几经辗转被卖到了青楼，后来郭尚先替她赎了身，将她藏了起来，用以胁迫冯海。我等根据郭尚先的供词连夜寻去，赶到时她已然、已然……”
白翎曾经对很多人报过死讯，这些人里甚至包括她同僚的亲眷，可从未有一次，她觉得这些话这么难出口。
白翎咬了咬牙：“殿下节哀，她已经死了。”
“……是这样啊。”沈明言闭了闭眼，恍惚间觉得他的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身体，半晌，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而沙哑：“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在问出口时就有预料，幕后之人行事缜密，自然不会允许那位姑娘活着，杀人对他们来说是那样轻易的事情，他们根本就不在乎多一条人命。
沈明言问：“还有呢？”
仅凭郭尚先布不下这样的局。
是谁伪造了沈明言的书信，是谁特意在这个时机将张季和推了出来，是谁挖得出冯海妹妹这桩陈年旧事，又是谁在郭尚先被拿的第一时间便灭了口？
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郭尚先背后还有人。
白翎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没查出来。”
沈明言：“？？？”
沈明言在这一刻甚至有些惊讶，“郭尚先也这么能忍？”
到底是这个时代的人普遍意志坚强，还是其实古代的刑罚没他想象的那么可怕？
“并非如此。”白翎的声音弱了几分：“他死了。”
沈明言：“……”
沈明言面无表情：“白翎大人，你最好给孤一个合理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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