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鉴:“……”
难道他就知道该怎么安慰吗?老臣也笨嘴拙舌啊。
顾炀上前一步,温声道:“殿下节哀,冯海是为护主而死,还望殿下珍重自身,方不辜负他这番心意。”
杜鉴微怔,穆清与慕容循暗暗对视一眼,也看出彼此眼中的茫然。
——刚刚说话的人是顾炀吗?
沈明言眼眶还红着,却突兀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来,“顾大夫说得有理,现在还不是孤伤心的时候,冯海死了,可他自尽总有缘由,孤总得查出冯海的死因,顾大夫你说对吧?”
顾炀:“?”
我才刚安慰完你,你居然恩将仇报。
顾炀直白问:“殿下怀疑臣?”
“顾大夫不必急着辩解,孤也怀疑杜相,事情未水落石出前,孤怀疑你们所有人。”沈明言怒斥道:“冯海是此案的关键人证,在事情查清之前,他只是疑犯,不能论定为罪。你们从孤府里把人带走,却让他死在查案途中,难道孤不该怀疑你们这些主审官吗?”
顾炀:“??”
顾炀提醒他:“殿下,冯海是自尽而亡,满殿人皆有目共睹,所用之物还是殿下的组佩碎玉。”
“可他为什么自尽?”沈明言看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语气没有起伏:“自尽也该有个理由,孤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们暗地里威胁了他什么。”
顾炀:“???”
倒反天罡。
顾炀忍无可忍:“殿下,如今是在查您的受贿一案。”
“没有不让你查,如今冯海死了,主审官大人有话大可以直接来问孤,孤一定知无不言,但是……”沈明言面朝沈阔一撩衣袍跪地:“请父皇准儿臣彻查冯海的死因。”
这种时候沈阔怎么可能不同意,“准。”
“谢父皇。”沈明言没有起身,接着道:“冯海本无死志,若想自绝,上殿之时便有机会,不必等到此刻。骤然生了绝念,定是殿中有人以言语或神色相示,给了他必死的暗示,请父皇准儿臣从今日殿上之人查起。”
冯海一开始咬的只是自己的手指,他本来没想死的,他本来不会死的。
在沈阔用沈明言去逼冯海时,他原本都已经松口了,可是当时他的情绪波动突然特别剧烈,所以沈明言才认定威胁他的人就在殿上。
他不知道对方是用什么胁迫的冯海,或许是某个东西,也或许是某个人。
当时那么仓促让秦岑堵门,也有担心对方将消息传出去导致共犯毁尸灭迹的缘故。
沈阔:“准。”
“谢父皇。”
沈明言起身,目标明确地走向那几度出言的侍御史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你叫什么?”
“臣郭尚先,见过殿下。”那侍御史从容俯身。
“郭尚先,”沈明言微微颔首,“当时冯海几欲招供,是你屡屡出言驳斥,而就在你说完之后,冯海便自尽了,你作何解释?”
郭尚先面色坦然:“臣职在监察,彼时冯海之词前后矛盾、漏洞百出,臣见案有疑点,自当直言陈奏。若殿下以为是臣拆穿其谎言,才逼得他自尽,因此要问罪于臣,臣无话可说。”
“好一个刚正不阿、尽忠职守的侍御史。”沈明言赞了一声,突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臂,将他的左手抬了起来。
宽大的袖摆下滑,露出他腕上一条磨损发旧的红绳。那红绳编得细密精巧,可颜色已褪得斑斑驳驳,系在堂堂御史的手腕上,衬着朝服的庄重,颇有些不伦不类。
沈明言问:“这是什么?”
郭尚先神色不变,恭声答道:“臣祖籍越地,家乡有一旧俗,在腕上系一条红绳,可祈福、避凶、保平安。”
第146章 梦非梦
“原来如此。”沈明言笑了笑,指尖轻捻过绳结:“编法这般精巧,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是家母在臣幼时亲手所编。”郭尚先眼底恰到好处地浮起几分怀念与悲戚,“只可惜家母已过世多年,再想要一条新的红绳,也没机会了。”
沈明言不置可否,“难怪这红绳看起来这么旧,戴了许多年了吧?”
这显然是一句废话,郭尚先已年过四旬,既是幼时所系,自然戴了半辈子。
郭尚先谨慎地答:“回殿下,毕竟是私物,朝会佩戴此物有失仪制,臣向来将其藏于袖内,不使人见。”
“无妨。”沈明言道:“朝中同僚不清楚你手上有没有戴这红绳,但既然是你贴身之物,你府中侍奉的下人定然是清楚的。”
郭尚先脸色骤然一变,失声反问:“殿下此言何意?莫非殿下以为这红绳与冯海之死有关?”
他露出一番不堪受辱的神色:“此乃家母遗泽,臣戴了半生,从不敢离身。殿下若疑心于此,臣无话可辩,只是家母在天之灵,绝不能因臣而蒙此污名。殿下若执意如此,不如当庭赐臣一死!”
沈明言没有理会他的表演,转过身对秦岑吩咐:“围了他的府邸,里外彻查。”
“是。”秦岑抱拳,却没立即照做,他这次记得了,先征询地看向帝王等候允准。
沈阔微微颔首,“去吧,若是人手不够,便去找你的兄长。”
秦岑郑重一礼:“臣遵旨。”
他气势汹汹就走了,大有势必为冯海之死中他造成的疏忽将功折罪的意思。
郭尚先反倒冷静下来,挺直脊背道:“清者自清,臣问心无愧。”
“你是不是清白的,孤查完之后才能下定论。”沈明言转过身,“父皇,儿臣还想向您借一人。”
沈阔甚至都没有过多考虑,“白翎,这段时间你便听从秦王吩咐。”
“是。”白翎朝沈明言一礼:“殿下放心,臣会让郭御史将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她可不信这世上每个人都是冯海。
郭尚先放在还平静从容的脸色骤然一慌,他惊惶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失声道:“你要将我交给白翎?你不是向来标榜仁德……殿下不是素来反对滥用私刑吗?”
他不怕死,构陷秦王是何等重罪他自然知晓,为报大人之恩,他这几日入宫每一天都做好了死的准备。
可他不能落到白翎手上。陛下身边养着的那群酷吏是何等手段他早有耳闻,同他们相比,慕容循都称得上慈眉善目。
白翎眼疾手快上前卸了他的下巴,“想咬舌?”
沈明言却闻言一怔,“原来你们是知道的啊……”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又讽刺的笑,怒火再度在胸腔里翻涌,却不知该冲着谁发。
他一字一句:“所以你们有恃无恐。”
所以你们敢用这样龌龊的手段,所以是沈明言害死了冯海。
*
秦王府仍然被封禁着,直到宵禁的时间沈明言才回了永绥宫。
赵平替他铺好了床褥,低声劝道:“殿下,夜已经深了,您先休息吧。”
沈明言朝他扯了扯嘴角,笑得勉强:“我知道,你也下去吧。”
沈明言睡觉时不习惯有人在他身边守夜,赵平本是知道的,可今日冯海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杜相又特意叮嘱他看顾好殿下,赵平不敢离开。
“我真的没事。”沈明言无奈:“你守在旁边,我反倒睡不着。”
这句说出来,赵平才终于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殿下,奴就在外面,您喊一声奴就能听见。”
沈明言想说不用,却也清楚就算真把人赶走了,赵平定也是放心不下的,只好妥协地点了点头。
赵平这才躬身退了出去,轻手轻脚地替他掩上了门。
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沈明言在案前坐了很久,案上摊着数十条挂穗,颜色不一,编法各异,却可以看出出自同一人之手。沈明言望着这些穗子,良久才沉沉叹了口气。
他躺回床上,拉过锦被蒙住头,片刻后,压抑的呜咽终于从被底漏了出来。
沈明言记得秦王府里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来历,也记得他们的故事。
他第一次收到挂穗,是在那年冬天赈灾时临时搭建的营地里。
为了给流民取暖,最冷的那几天里灶房的柴火几乎昼夜不熄,好让火炕能一直热着。看火的差事本是轮值,冯海却总抢着来,排不上也要去跟人换,夜夜守在灶边。
入夜后所有人都休息了,冯海就盘坐在灶前,借着跳动的火光,捡了根枯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地练字。
沈明言恰有一日路过,好奇地问:“你怎么在这里看书?”
冯海正为一句话绞尽脑汁抓耳挠腮,猝不及防听到人声,吓得几乎从地上跳起,可抬头见到是他,眼睛骤然亮了,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光比灶膛里噼里啪啦烧着的火焰还要灼人。
“殿下!”他实在按耐不住心里的激动,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要回话:“蜡烛金贵,小人舍不得用。而且这儿有火,比蜡烛还亮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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