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鸣鹤，官场沉浮，哪怕你一时风头无两，也切忌四处树敌。”顾炀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学吧，为父在宦海浸淫这么多年，还是有些门道能教给你。”
他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走下长长的台阶。
顾听梧在原地停顿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了他。
“可宁王三个月后就要启程就藩了。”顾听梧道。
顾炀忽而笑了笑，转过头看了顾听梧一眼，平淡道：“放心，去不了。”
顾听梧皱了皱眉：“陛下一言九鼎，应当不会轻易改变心意。”
“这就是我们要思虑的问题了。”顾炀问：“鸣鹤，你有想过吗？该如何助你的主君渡此难关？”
主君。
顾听梧眼底下意识掠过一丝嫌恶，这个词放在沈明言身上他只觉得千好万好，念出来都带着几分缱绻，怎么落在别人身上就这么令人作呕呢？
“父亲还是慎言些好。”顾听梧道：“你我皆是陛下的臣子，普天之下，也唯有一位君主。”
最早的时候，“主君”这个词诞生于群雄并起的割据时代，臣下以此称呼侍奉的国君。后来天下一统再无列国分治，有一段时间里，“主君”便也用来称呼一家之主。
因此这个词比“陛下”、“王上”之类的敬称都多了一层私属的亲近意味。
顾炀用这个形容，就是将他们指代为宁王沈宗哲的家臣了。
顾炀没有辩解，只是笑了一笑，将目光投向天际，“为父知道，你还惦记着秦王殿下。秦王确实出众，但为何弃秦王而选宁王，这其中的道理为父不是都与你说过了吗？你是聪明的孩子，应该能明白这里面的道理。”
顾听梧一时沉默。
恰此时有几位同样下朝回府的官员路过，便朝顾炀一礼，“顾大夫，今日朝议辛苦。”
顾炀立刻收了话头，自然地拱手回礼，“哪里哪里，诸位慢行。”
“令郎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还未祝贺顾大人。”
“他也就是运气好，要学的东西多着呢，往后政务上还要仰仗诸位同僚多多照拂。”
“一定，一定。”
顾听梧跟在顾炀身后得体地含笑欠身，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儿子，顾炀身为三公之一，顾家还是能给他的仕途带来很大帮助的。
等与一众官员分开，顾炀才接着方才的话继续教导他：“鸣鹤，你实在不必在意你兄长，为父说过了，你兄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资质如此，为父对他没有期望，故而才多几分寻常的疼爱，可你不一样。”
顾炀站定，转身面向顾听梧，“你是顾家的未来，是为父的骄傲。”
顾听梧前半生几乎都在等待来自父亲的认可，骤然听到这样的话不免有些动容，他声音带颤：“父亲此言当真？”
顾炀含笑地看着他，“鸿胪丞秩级虽也不低，毕竟涉及外交，使臣往来，奔波劳顿不说，有时还难免有几分凶险，待过段时间，为父为你运作一下，换一个要职。”
顾听梧心头一热，险些红了眼眶。他压下翻涌的情绪，郑重地朝顾炀躬身一礼：“多谢父亲费心为孩儿筹谋，孩儿定不辜负父亲的期许。”
顾炀伸手扶住顾听梧的手臂，温声道：“父子之间，不必说这些。”
“顾大夫。”沈明言小跑着追了上来。
以秦王的身份这般不顾仪态快步奔走，实在有些失了体面，足见他心里有多着急。
回永绥宫和朝臣们散朝回府不是一条路，沈明言方才又被沈阔拉着说了几句话，便耽搁了一点时间。
顾炀闻声抬头，当即松开扶着顾听梧的手，快步上前迎了两步，“下官见过秦王殿下。”
“免礼。”沈明言看向他身侧的顾听梧，开门见山：“顾大夫，孤有话想单独和令公子说，不知御史大夫可否通融，让他随孤稍待片刻？”
顾炀笑道：“殿下说笑了，能得殿下提点，是犬子的福分，那下官便先行告退了。”
他转头对顾听梧温声吩咐：“鸣鹤，好生听殿下教诲。为父先回府，等你回来，我们父子一同用饭。”
顾听梧自见到沈明言之后便有些无所适从，他垂下眼，应了声“是”。
顾炀走远后，感受到沈明言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顾听梧忽然又生出几分难堪。
他僵立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想起该行礼。
“见过……秦王殿下。”他低声道。
第127章 骗子
三月暮春。
去岁顾听梧辞离邺京时，檐角还有残雪未销。时隔一年他再回来，长街已漫过融融春意，一河冰泮，两岸烟柳抽芽。
沈明言歪了歪头：“一下朝就不见了人影，你是在躲着我吗？”
“没有。”顾听梧顿了顿，抬手一礼，恭恭敬敬道：“下官不敢。”
沈明言大约是信了，他点了点头，“我也觉得你没有躲着我的必要，朝堂之上各有立场，但这之外，我以为我们至少还是朋友？”
“朋友……”顾听梧喃喃一声，忽而失笑：“殿下说笑了，叛主求荣之辈，自私凉薄之徒，怎配与殿下论交。”
沈明言道：“你可以嘴硬不承认，但我们已经是了。”
顾听梧沉默片刻，他问：“您当真一点都不怨我？”
他宁愿沈明言恨他，宁愿沈明言盛怒之下一掌掴来或是当胸一脚，骂他是豺狼是蛇蝎，骂他背信弃义骂他狼心狗肺。
他绝不会还手，也绝不会躲。
沈明言笑了笑，“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理智、坚强、有主见的人，我很抱歉听到过你幼年一些不太好的经历，或许是因为从小能依赖的只有自己，你总能做出最有利自己的选择，如今这条路想来也是你斟酌过的。”
“所以我不怨你，”沈明言由衷道：“我祝福你。”
可是沈明言的幼年经历又比他好到哪里去呢？
无人在意的皇子，荒僻的宫室与长年累月的冷落与轻视，不也从中生长出了一个温软热烈的灵魂吗？
有的人注定是天上月，清辉自照纤尘不染，而有人生来就带着卑劣。
顾听梧忽然有些想笑，“您好像什么人都可以原谅，什么人都想拯救。”
沈明言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味，“世界上多一个好人，总比多一个死人好吧？”
“不，下官是想说，”顾听梧收敛笑意，面无表情：“原谅是胜者对败者的施舍，殿下如今胜负未定，不必急着在臣面前摆这份宽宏气度。距宁王就藩尚有三月，世事翻覆难料，说不定，他未必走得成。”
沈明言眨了眨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刻意与我划清界限，也是你的选择吗？”
这样的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能照见他骨血里藏着的所有腌臜。
顾听梧只觉得自己在这样的注视里节节溃败，几乎要坍成一滩阴沟里的秽物，他忍住想逃跑的欲望，尽量平静地说：“是。”
沈明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顾听梧狠狠咬了咬舌尖，直到感受口腔中漫开一层血腥味，他才找回了几分理智。
他退后一步，抬手俯身：“若无他事，下官告退……”
他话还没说完，沈明言忽然鬼鬼祟祟左右看了看，然后拉住他的衣袖就跑。
顾听梧没有防备，被扯得一个趔趄，身不由己踉踉跄跄地被迫跟在沈明言后面，“殿下？”
沈明言拉着他拐进宫里一个空无一人的小巷，顾听梧终于得以站定，他抬手扶了扶歪斜的发冠，无奈地问：“殿下这是？”
“是你说的，明面上我们要保持距离。”沈明言眉眼弯弯：“但是这个地方没有人，你可以说些真心话了吗？”
顾听梧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他愕然抬头。
为什么呢？他都已经把话说得那样难堪，他是如此的十恶不赦，为什么殿下还可以这样宽仁地对待他？
他何德何能呢？他不值得的啊。
“殿下……”顾听梧声音发颤。
沈明言神色得意：“以后你若是还要找我，就乔装去工坊，工坊外面现在可热闹了，你去那里肯定不引人注目，到时候……你怎么哭了？”
“……风太大了。”顾听梧狼狈地别过脸。
他发觉沈明言一脸好奇地盯着他眼睛看，丝毫不知道什么叫体贴，一时间忽而有些恼羞成怒。
“顾炀对我说，如今殿下身边得力之人渐多。这一科赴考的士子更是个个都对殿下心向往之，等到科考一过，新人受官，殿下身边大约就再也不缺人了。”顾听梧看向沈明言：“尤其有一个叫‘周文瑾’的，殿下对他十分欣赏，你们私交甚笃。”
沈明言目光飘移，“啊、这个……”
顾听梧轻笑一声，上前一步逼进沈明言，声音幽怨：“听闻周兄还是个商业奇才，将来不论是为殿下出谋划策还是打理家业应该都是一把好手，有这样的能臣在侧，殿下又怎会记得顾听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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