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宴_竹间听客【完结】(26)

  “此生对殿下,不离不弃,生死相随。”

  …………

  就这样,沈清珏用五十两银子和一个汤婆子,买断了任顷舟的一生。但这些年他殚精竭虑机关算尽,可并不止是偿还当年那场雪中的伸手,还有心疼。

  他见过意气风发满眼是光的沈清珏,也见过泪流满面破碎不堪的沈清珏。

  而如今萧羽杉也要给他镯箭,给他归处,给他庇护......

  任顷舟指尖发冷,在他心里,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每一份馈赠都暗中标好了价码。

  他宁愿萧羽杉永远用那种愤恨的眼神看他,宁愿他们永远针锋相对。至少那样,他不必担心有朝一日还不起这份情。

  第18章

  西市一家酒肆中,萧羽杉独饮着,任久言的话一直在他耳边回响,那样的决绝,那样的毫不犹豫,他认为这简直匪夷所思。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两坛快要见底。

  “小二,再上一坛。”萧羽杉醉眼迷离,手里转着酒杯。

  突然,一个年轻的小和尚走进了这家酒肆,他环顾一周,径直向萧羽杉走去。

  “阿弥陀佛。”年轻僧人双手合十,“施主眉间戾气太重,可是遇到了烦忧?”

  “烦忧?”萧羽杉微微抬了抬眼皮,拒不承认:“我可没有。”

  “那便没有,”僧人也不恼,指了指他对面的长凳,“不知贫僧可否坐在此处?”

  “如何不行?”萧羽杉不再看他。

  “多谢施主。”

  和尚刚落座,店小二便端着酒坛子上来了,他见萧羽杉又要斟酒,温声劝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借酒浇愁,不如寻愁之根源。”

  “你是谁?”萧羽杉眯起醉眼。

  “贫僧无名。”

  “哪座庙的?”他挑挑眉。

  “无出处,无归处。”

  “为何寻上我?”

  僧人微微一笑:“见施主面有执念,特来结个善缘。”

  “执念?确实,”萧羽杉轻笑一声,搁下酒盏,“今日让狗咬了一口,没能卸了狗腿,总想着有朝一日将那条狗开膛破肚,这算执念吗?”

  他直勾勾的盯着和尚,咧嘴一笑。

  “阿弥陀佛,这世间万事皆不可推拒,亦不可强求,该来的适时会来,不该有的总也不会有。”

  萧羽杉此刻最听不得的就是“天意”二字,他狂傲,他不信邪,他恨透了这等认命的说辞。

  “天意?”萧羽杉不屑的调笑着,“何为天意?”

  他手肘抵着桌子,拳头托着下巴,眯着醉眼语气极轻,但危险的气息藏无可藏。

  “小和尚,你若真能算出天意,不如先算算,你的这颗慈悲心,能容我闯多少回无间地狱?”

  僧人静静看着男人,轻声道:“施主这般愤懑,可是因为...有人宁可随波逐流逆来顺受,也不愿与您同舟共济?”

  “我萧凌恒从不需要与人同舟共济,”萧羽杉站起身来面向和尚,“你不必同我讲那俗世行路的规矩和道理,是讥讽也好,是劝诫也罢,我并不会认,也不愿听。”

  他轻轻俯身,脸上挂着一丝带有威胁意味的笑,“你我第一次见面就劝我违背己心,这不合适吧小和尚。”

  “阿弥陀佛,施主何必执拗?这山高过险、海深莫测,何必定要一探究竟?缘起聚缘灭离,岂是人力可改?”

  “人力不可改吗?”萧羽杉轻笑一下,“这山是否真就高不可攀,这海是否真就深不可渡,待我一试后自然知晓,岂容天意左右我的行为?”

  “阿弥陀佛,千古路望不尽,唯姣姣月路迢迢…”

  “我不愿悔,因此我意难违。”萧羽杉狂傲到骨子里,“即便无人与我共此行,但路行了一程又一程,山翻了一座接一座,百舸流千帆尽,独行也可万万里。”

  “施主这般傲气,容易伤着自己,伤着他人。”

  “世人皆道我桀骜,那我何不傲到底?”萧羽杉直起身子醉眼迷离的俯视着和尚,他单手撑着桌子,腿侧靠着桌沿,活脱脱一副桀骜不驯的风流浪子。

  “阿弥陀佛,傲本身无错,只是过刚易折,万事讲究个平衡和克制。”

  “克制?”萧羽杉仰颈大笑一声,“提酒醉今朝,快活、纵情!”

  随后他再次垂下头,偏着脑袋调笑的继续说,“我可从不曾败过我的雅兴。”

  “阿弥陀佛,”小和尚双手合十,“这路行近了无用,行远了也无需。酒饮少了不尽兴,饮多了却伤身。”

  “小和尚,听着,我萧凌恒想要什么,我自会抢会争,夺不来逐不上,那我也便认了,但我绝不信命,山若阻挡我,我无所谓撅了这座山,佛若违拗我,我不介意掀了那明台,天若要我死,我也不畏惧与天争高下,”

  萧羽杉双手撑住桌子,往和尚面前一俯身,

  “容我做我,许我为我,我,只信我。”

  僧人突然起身,轻轻按住他的手:“施主可知,您这般执拗,究竟是恨那人不争,还是...”

  他直视萧羽杉的眼睛,“怕自己留不住?”

  萧羽杉闻言突然怔住。

  怕自己留不住?留不住谁?任久言?他觉得这太可笑了,他为什么要留住一个自甘堕落的人?一个甘愿做他人玩物的懦夫?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嘲讽:你最好是。

  “施主,”僧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眉间的戾气散了。”

  萧羽杉猛地抬头,发现僧人正含笑看着他。那笑容莫名让他想起任久言,都是这样带着几分看透一切的从容,让人火大。

  “你话太多了,”萧羽杉躲避着和尚的目光,坐下倒了一杯酒,“真让人火大。”

  “是贫僧多言了。”僧人合十,“只是临走前,还想送施主一句话。”

  “......”

  “镯箭既赠,何必追问缘由?关心则乱,覆水难收。”

  萧羽杉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镯——”

  抬眼时,桌前已空无一人,只剩半杯未凉的清茶,和地上那滩渐渐干涸的酒渍。

  窗外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萧羽杉盯着自己喝光的两坛酒,

  “妈的…”他咬牙。

  城外南八公里处,任顷舟站在泮清寺门外,脚步踌躇。他抬手欲叩门,却又放下,如此反复。

  正当他犹豫之际,寺门缓缓开启。莫停大师手持佛珠,立于门内,苍老的眉眼间含着慈悲的笑意,双手合十:“任施主徘徊良久,何不叩门?”

  “大师…弟子…”

  “阿弥陀佛,施主进来吧。”老和尚侧身让开。

  任顷舟随他穿过幽静的廊道,来到后院。银杏树下,石案上已备好一盏清茶。莫停大师并未多言,只是将茶杯轻轻推至他面前。

  茶水温热,任顷舟捧在掌心,他抿了一口,苦涩回甘。

  “大师,弟子…还是没参破…”

  “阿弥陀佛,那些道理和规矩,你走不出,就参不破。无论得失、福祸、恩怨亦或是生死,困于其中,便是枷锁。”老和尚拨动佛珠,声音如古井无波。

  “走出…?”任久言苦叹一口气默默低下头,“弟子如何走出…曾经的种种压得弟子喘不过气…”

  “施主,前尘过往是非恩怨,只容一人咽,不容旁人听。”莫停顿了一顿,继续说,“但过往只留在过往便可,不执拗于过往方可自渡。”

  “可过往造就了今日,今日又决定着前路…”

  “远者为因,近者为果。远去者寻不回亦抹不掉,近来者拒不了也守不得。”

  “有些事...撇不清…也舍不下…”

  “难舍并非不可舍,难过绝非不能过。”

  “…我…我看不清......”任顷舟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敢看...”

  “施主不敢看,是怕看见什么?”

  任顷舟闻言怔忡,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夜,看见沈清珏伸来的手,同时也看见了萧羽杉愤怒的眼睛。他的手一抖,茶盏翻倒,茶水浸透衣袖却浑然不觉。

  “心有惑而不惑于行,意有困却不困于己。”莫停拾起茶盏,重新斟满,“孩子,你早该明白的。”

  “大师...弟子已经…无路可选…”

  莫停将新斟的茶推到他面前:“施主且看这茶汤。”

  “茶叶浮沉,看似随波逐流,实则...”

  老和尚突然将茶盏倾斜,茶水却未洒出半滴,“自有其根。”

  任顷舟怔怔地看着。

  “施主觉得身陷囹圄,”莫停将茶盏端正,“可曾想过,枷锁或许不在身上...”他指尖轻点自己的心口,“而在这里。”

  任顷舟突然想起萧羽杉摔门而去时,那枚银玉镯冰冷的触感,以及镯子上“藏舟于壑”四字。

  “可有些债...总要还...”

  “阿弥陀佛。”老和尚突然起身,“老衲且问,当年五殿下予你五十两银子时,可曾说过要你还?”

  “可那是我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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