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醒宴_竹间听客【完结】(25)

  “萧公子,你自负能游刃权术,玩弄叵测人心,于是从不觉人生难控。你自认坦荡,认为各端歧路应由人做选。但我告诉你——”

  任顷舟语气渐失儒雅,他字字清晰又决然的说道,

  “阳何时起何时落,人何时生何时死,何时做何事,皆不由人定。”

  “任久言,你不用说的如此冠冕堂皇!”萧羽杉声调渐高,“行者在行,所以路可行至万里,得失在理,所以福祸相辅相依,倘若随了心,便不怕失了意!”

  “日分昼夜,路分东西,你——”

  “诡辩!”萧凌恒满眼愤懑的打断任顷舟的话,“任久言,你休要跟我打太极!”

  任顷舟确实是在打太极,当萧羽杉跟他说做选择掌控人生时他任顷舟就驳人生多歧路,当萧羽杉跟他辩路途对错是非黑白时他任顷舟就提天意注定,总之,就是不接茬。

  二人对视片刻,任顷舟依旧是挂着微笑,轻声说道:“还望萧公子放手。”

  “不放,”萧羽杉身体更往前一压,“任久言,你明明傲气满身,何故甘心下/贱?”

  “因为我不像萧公子,萧家嫡子,自幼便是二殿下的挚友,想要什么都能得到。”任久言微微抬头,两人鼻尖距离不过分寸。

  任顷舟是会戳心窝子的,他明知道萧羽杉这些年最想要的是父亲、是当年的*真相、是萧家的清白,而这些,萧羽杉一样也得不到。

  “任久言!”萧羽杉闻言彻底怒了,他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眼底烧着怒火。

  任顷舟被他拽得踉跄,却还挂着那副令人火大的假笑:“怎的萧公子今日火气如此大?”

  “闭嘴!”萧羽杉一拳砸在他耳边的书架上。

  任顷舟笑意又加深了几分:“难不成,萧公子今日是特意来泄火的?”

  萧羽杉突然语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干嘛,明明该幸灾乐祸,可看到任顷舟这副自轻自贱的样子就莫名火大。

  任顷舟仰着头,直视着男人盛满怒火的眼睛。

  须臾,萧羽杉强制压抑怒火,深呼一口气,“你说你无力自保,我给你能杀人的暗器,你说你无处可去,我和清安的府上都有很多空房,你说你无依无靠,在我身边我能护你,你说你无权无势,清安这些都可以做到,”

  可他的声音仍然越来越急,“为什么你非沈清珏不可?!”

  任顷舟被他困在方寸之间,仍带着那抹浅笑:“萧公子这般费心,究竟只是想要策反我...”

  他抬眼直视萧羽杉,“还是想让我相信,你真对我动了心?”

  “你——”

  任顷舟轻声打断道:“萧公子,”

  “有些话不能说的太满,”

  “有些戏不能演的太真。”

  “说多了演久了...小心旁人不信,你我先信了。”

  这本该正中萧羽杉下怀,他本就是为了策反才接近任顷舟的,若任顷舟信了,正是他计划所求。可此刻,那些算计早被莫名的怒火烧得干干净净,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早已超出了算计的范畴。不知是欣赏还是怜悯,又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他是真的不想看任顷舟覆水难收。

  “任久言,”萧羽杉用力将男人往书柜一按,“你如此作践自己,委身于老五身下,你安心吗?!你甘心吗?!”

  萧羽杉的这句“甘心吗”狠狠刺中任顷舟的内心,但他仍旧强制自己保持镇静:“难不成偏偏要已尽人为才承认宿命难逃?即便我抗拒我摆脱,也仍换不来甘心。”

  “你想过摆脱吗?!你抗拒过吗?!你动过试图做选择的念头吗?!”

  任顷舟突然向前一步,几乎贴上萧羽杉的胸膛,“我不求那万般全,也不求那千般满。我是人,是人便有所欲。但,我绝不贪想。”

  “你以清白换名利,卖身求荣与舍义取生有何异?!”

  “向来有求必有舍,若我千念万求,末了只会是无果,不接纳又能如何?”

  任顷舟向前一靠,二人胸膛紧贴,他继续说道:“世间万事皆有规律因果,不由世人是否甘愿。胜与败、好与坏,皆是我所必经,我有的做,我没得选。”

  萧羽杉闻言一怔,他听得出任顷舟语气里的决然。

  少顷,他自嘲一笑:“前路艰险,万丈高山犹如天堑,任久言,你可想好了。”

  “起手无回落子无悔,我已然在局中做了选择,举棋不定,反倒易满盘皆输。”任顷舟说。

  “…好…”萧羽杉一边微微点头一边轻笑一声,缓缓松开手,后退两步。

  “很好。”

  说罢,转身就往门外走,他攥紧的拳头微微发抖,却分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任顷舟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远。他弯腰拾起地上的镯箭,指腹摩挲着内侧刻着的“藏舟于壑”四个小字。

  良久,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有一点萧羽杉还真说对了,任顷舟确实不想承他萧羽杉的恩情,其实谁的恩情他都不想承,因为他任顷舟此生最沉重的枷锁,便是“恩情”二字。

  任顷舟的思绪飘回永隆十年。

  寒风卷着雪粒拍打在十岁少年的脸上,任顷舟跪在街边,单薄的素衣早已被雪浸透。

  他面前摆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十两银子”四个字。

  少年低着头,睫毛上结着冰霜,他的肩膀、手腕上还留着淤青,那是昨夜母亲用藤条抽的。

  “你这个畜生!你杀了他,谁给我买药?!”女人嘶哑的骂声犹在耳边,“滚出去!是偷是抢也好,卖身卖/屁/股也罢,弄钱来养我!”

  雪越下越大。

  小小少年不知在雪地里跪了多久,忽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面前,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矜贵的少年面容。

  十五岁的沈清珏跳下马车,狐裘大氅在风雪中纹丝不乱。

  “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他挑眉。

  任顷舟没抬头:“母亲治病需要钱。”

  “什么病?”

  “痨病。”少年声音平静。

  沈清珏蹲下身,与他平视:“十两可不够。”

  “我知道。”任顷舟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里一片死寂,“但她对我的'恩情'只值十两。”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

  二人对视片刻,沈清珏突然笑了:“读过书吗?”

  笑的温柔,笑的阳光。

  “没有。”

  “会武吗?”

  “不会。”

  “跟我走吧。”少年皇子伸出手,“我缺个书童。”

  任顷舟盯着那只干净的手:“十两银子。”

  “我给你五十两。”沈清珏歪头,“或者...我找人给你母亲治病。”

  就这样,任顷舟跟着他走了。

  当夜,任顷舟从噩梦中惊醒于五皇子府的客房里,

  “啊——!”

  少年的冷汗浸透里衣,梦里继父的酒气、母亲的哭骂、还有捅进男人喉咙的那把剪刀......

  门突然被推开。

  “怎么了?”沈清珏披着外衫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本书。

  任顷舟蜷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沈清珏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对侍从道:“拿个汤婆子来。”

  温暖的铜炉被塞进怀里时,任顷舟愣住了。

  “明日开始,跟我一起读书吧。”沈清珏随意地坐在床边,“正好先生明日讲《左传》。”

  任顷舟颤抖着抬头,烛光下,少年皇子眉眼清朗,尚未来得及染上日后那些算计与阴鸷。

  “我......”他嗓子发紧,“不识字。”

  “我教你,”沈清珏笑了笑,“很简单的。”

  窗外,雪渐渐停了……

  任顷舟想到这里,摩挲着银镯苦笑,他又不禁想起永隆十三年的那个血腥混乱的夜晚,十八岁的沈清珏跪在他母妃的灵堂里痛哭流涕,他哭母妃的离世,哭沈麓泽的背叛,十三岁的任顷舟看着破碎的沈清珏不由得心疼。

  “久言...”少年皇子声音嘶哑,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他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利用我的真心和信任…”

  “殿下…”任顷舟跪在他身侧,看着泪流满面地沈清珏。

  “是我害死了母妃...”沈清珏突然抓住任顷舟的手腕,“是我引狼入室...是我蠢...信错了人…”

  任顷舟任由他抓着,垂眸看见少年皇子指甲缝里的鲜血。

  “久言…这世间还有谁能信…”沈清珏抬头,通红的眼里满是绝望,“…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任顷舟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那时沈清珏朝他伸手,眼里还盛着光。

  “久言!你不会离开我的对不对?你不会背叛我的对不对?”沈清珏无助又彷徨的目光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渴求着。

  “殿下...”

  任顷舟缓缓跪直身子,将沈清珏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我任久言在此立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