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注名只有一个字：鱼。
给伊莱恩弄个手机，完全是个意外。
初一那天早上他出门前，伊莱恩正扒在海缸边缘看着他穿西装，那眼神跟看一只准备飞走的海鸥似的，带着点不满和无聊。
为了稳住这条随时可能因为无聊而拆家的鱼，许放让人送来了最新款的防水手机，顺便花了半个小时，手把手教他怎么用。
“看到这个绿色的方块了吗？按住。”
当时他抓着伊莱恩湿漉漉的手指，按在屏幕的录音键上。
“对着这儿说话，松手，它就会飞到我这边来。”
伊莱恩学得极快。
发现自己的声音能变成屏幕上的绿泡泡飞走后，他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于是，从初一中午开始，许放的手机就没消停过。
许放点开对话框，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靠过来，点开最上面一条语音，把听筒贴近耳边。
一阵“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
“这个不好吃，壳太硬了，没有昨天的好吃。”
许放挑了下眉。
壳太硬？他走之前叮嘱过沈墨，投喂的是剥好壳的阿根廷红虾和帝王蟹腿，哪来的硬壳？
难道他把造景用的珊瑚当零嘴啃了？
接着往下点。
第二条语音，足足有十几秒，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许放听得莫名其妙，直到第三条语音里传来伊莱恩理直气壮的解释：“听见了吗？我的尾巴拍得很大声。”
许放笑了一下，回复：“听见了，明天给你换金鲳鱼和鲅鱼尝尝，怎么样？”
他继续往下听那些积攒了一下午的语音。
伊莱恩的语音几乎毫无逻辑可言。
有时候是一段突然冒出来的不知名曲调，有时候是清晰的打哈欠声。
还有几条，干脆就是水流的白噪音，长达六十秒。
许放听完六十秒的白噪音，有些无奈地按住说话：“你发一段水泵的声音给我干嘛？”
消息刚发过去没两秒，“正在讲话中…”的状态就跳了出来。
很快，一条新的语音弹了过来。
许放点开。
“我无聊。”
紧接着又弹出来一条。
“你什么时候回来？”
在离酒会几十公里外的顶层公寓里。
伊莱恩舒舒服服地趴在天然礁石上，鱼尾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底部的细沙。
防水手机被他攥在手里。
这可是个好东西，只要按住格子，哪怕隔着不知道多远，两脚兽的声音就能从这个黑匣子里跑出来。
而且，还能点餐。
手机震动了一下。
伊莱恩迅速把屏幕举到眼前，点开许放刚发来的语音仔细听。
他不太会看文字，所以许放现在发过来的也全是语音。
“快了，应付完这群老头子就回去。你乖乖待在水里，别又去扒拉扫地机器人，这个月已经换了三台新的了。”
许放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沉，透着点沙哑的疲惫。
伊莱恩皱了皱鼻子。
他才没扒拉扫地机器人，是那个圆盘子自己跑到海缸旁边转悠的，他只是用尾巴尖碰了它一下，它就卡在墙角动不了了。
鱼又不是故意的，怎么能怪鱼。
不过，许放说快回来了。
伊莱恩伸了个懒腰，手指再次按住屏幕。
“你说的快了，是多久？我要吃零食。”
说完，他松开手，“嗖”的一声，绿气泡飞走了。
他满意地翻了个身，仰面漂在水里，双手把手机举在眼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屏幕，等着下一个气泡的出现。
许放指腹停在录音键上，正准备回一句“马上走”，一道毫不避讳的视线就穿过半个宴会厅扎了过来。
他动作一顿，抬起眼。
香槟塔旁，周焰端着半杯酒，正被几个急于攀附的新贵围在中间。
两人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视线撞在一起，空气中有看不见的火花在劈啪作响。
许放拇指一滑，取消了语音发送，刚被伊莱恩逗出来的松弛感也一并被收了进去。
他没站在原地等，迈开长腿径直迎着周焰的方向走去。
趋利避害是名利场的本能。
穹顶城谁不知道，许氏和周家明面上和和气气，私底下的产业重合度高得离谱，这两位碰面，从来就没几句和气话。
周围的人识趣地端着酒杯散开，连带着把原本热络的空气也一并抽走，给这两位腾出了交锋的空间。
“许大少，新年好啊。”周焰看着走到面前的人，皮笑肉不笑地举了举杯，“我还以为许少要在那个破岛上羽化登仙，这辈子都不打算回名利场了呢。”
许放回敬：“周少都没成仙，我怎么敢抢先。”
“许少这几个月在岛上，休养得怎么样？”
周焰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在许放脸上刮过，试图寻找蛛丝马迹。
“外界都传许氏资金链出了问题，你是在避风头，但我可不信。许放，你那几个月连个人影都不露，到底在海上憋什么大招？”
“养生啊。”许放好脾气地笑了笑，“种种花，钓钓鱼，养养宠物。怎么，周少对我退休后的生活很感兴趣？”
“什么金贵的宠物，值得许少寸步不离地守着？”
“普通海鱼罢了。”许放话锋一转，“倒是周少，听说最近不搞房地产，改往海沟里砸钱了？在搞什么……深海基因研究，怎么，周少嫌陆地上的钱赚够了，想去海里捞龙王爷的夜明珠？”
周焰的眼神猛地锐利了一瞬，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但没逃过许放的眼睛。
“许少的消息可能不够灵通啊。”
他笑笑，带着势在必得的狂热。
“许少在海边住了这么久，难道没发现，那片深不可测的海水里，藏着很多违背人类常识的好东西吗？”
“违背常识？比如？”
周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我的人在公海捕捉到过几段非常奇怪的声呐频率，不是已知的任何生物。只要能提取到它们的活体基因，生物医药领域的格局就会彻底洗牌。”
“周焰，你科幻片看多了吧？”
许放轻嗤了一声，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荒谬的讥讽，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重心懒散地偏向一侧。
“几段水里的动静，加上两组没人看得懂的声呐图，就把你忽悠得砸进去几十个亿？你那实验室的负责人挺有才啊，按好莱坞怪兽片剧本给你写的PPT？”
周焰没因为他这句话恼火，呛声道：“许大少，许氏这两年求稳求得都快失去嗅觉了，这可不像你以前满世界找刺激的做派。”
“刺激跟往水里砸钱听响是两码事。我记得你去年投的那个什么……神经上传永生项目，最后负责人都卷款跑到境外去了吧？”
周焰一哽，冷冷说：“前沿探索总要交点学费。如果真的存在违背常理的生物，它的基因序列、自愈能力，甚至寿命……许放，你想过那意味着多大的市场吗？”
弦乐四重奏刚好滑入一个高亢的音阶。
许放胃里猛地抽紧。
属于投资者的冰冷术语，在他听来，每一句都是刺向伊莱恩的刀。
面前这张西装革履的脸，在此刻显得格外恶心。
许放咬紧牙关，舌尖用力抵在齿后。
不能露一点破绽。
“市场大不大我不知道。”
许放手腕翻转，香槟杯被他磕在一旁。
收敛了脸上那副散漫的笑，面无表情地看着周焰。
“我只知道，你现在这副资本家的嘴脸，还真是让人倒尽了胃口。”
他抬起手，随意地拍了拍西装下摆，仿佛要拂去沾染上的脏东西。
随后侧过身，避开周焰探究的视线，径直往外走。
“许放。”周焰在他身后叫住他。
许放脚步一顿，皮鞋在地毯上停下。
“不管你在岛上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光靠躲是躲不过去的。要是真护不住，不如早点交出来，省得惹一身腥。”
“我藏没藏东西，轮不到你来操心。”
他扯起敷衍的冷笑，没再给周焰说话的机会，径直转身离开。
直到走出星空塔，凛冽的夜风打在脸上，许放才觉得胸口的无名火稍微散去了。
车门关上的瞬间，原本慵懒的神色骤然阴沉到了极点。
冷汗在掌心沁出。
周焰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盯上了深海的某些东西，甚至……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刚才那番话，分明是在试探他。
“少爷？”沈墨察觉到后座低气压的异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沈墨，查一下周焰那个深海基因实验室的所有底细，资金来源、核心研究员，还有他们最近三个月的出海航线，我要最详细的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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