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恩的声带构造似乎和人类差不多，只是从未使用人类的发声方式，口腔里的肌肉还没找到合适的位置。
“绵羊。”
许放走到他跟前，隔着半米的距离。
伊莱恩防备地盯着许放，往水下缩了缩，只把鼻子以上留在外面。
“不看电视了，看我。”许放拿起遥控器，按下了静音键。
欢快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伊莱恩不乐意了，喉咙里发出低鸣，抬起手就准备拍水。
许放没给他发脾气的机会，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递到伊莱恩眼前。
“刚才电视里教过了，苹——果。”
伊莱恩盯着红色的圆形物体看了一会儿，把屏幕里简单的红色图案和实物对应了起来。
“苹——”伊莱恩费力地吐出音来，“果。”
许放挑了挑眉，抓起一个玻璃杯。
“水杯。”
伊莱恩盯着许放的唇部开合，模仿着对方的形状，几秒后，他发出了声音。
“随——被。”
“是水。”许放纠正，“舌头往后缩一点。”
“水——杯。”
完美复制。
许放眼里的兴味更浓了，将杯子搁下，敲了敲深色的实木矮几。
“桌子。”
“桌、子。”
学得太快了。
只要许放演示一遍发音，伊莱恩就能靠着对嘴型的捕捉，和超强的肌肉控制力，准确地复刻出来。
除了因为不熟练带点奇怪的变调，几乎没有任何障碍。
许放又接连指了沙发、地毯、天花板上的吊灯、墙上的时钟。
不到十分钟，伊莱恩已经跟着他念出了十几个词。
伊莱恩打了个呵欠。
重复了几十次机械的唇舌运动后，他有些烦了。
他看了看那个黑屏的电视，又看了看许放。
意思很直白：赶紧把那个会动的小人放出来，不然本鱼要回海里了。
“最后两个字。”
许放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许、放。”
伊莱恩皱眉，嘴唇敷衍地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许。”许放还在坚持。
伊莱恩撅起嘴，发出长长的漏气音：“嘘——”
“不是嘘。”许放纠正，“是许，念出来。”
“吁——”
“不对。”
伊莱恩的耐心彻底告罄，利落地翻了个身，一头扎进隧道溜得没影了。
水面晃荡着一圈圈波纹，泡沫慢慢碎裂。
只留下许放在原地愣了会儿，然后扶额叹气。
……这鱼，真是一点耐心都没有啊。
第20章
薄荷岛的秋天很短。
温度随着一场场秋雨往下掉，进入十一月下旬后，冷空气正式跨过海平线，原本宜人的季风变成了夹杂着寒意的利刃，把表层海水搅得冰凉刺骨。
最初，伊莱恩还在珊瑚礁附近的深沟里硬扛，宁愿团着身子睡觉，也不肯向两脚兽的糖衣炮弹屈服。
但每次顺着隧道游向别墅讨食时，越靠近大厅，水温越是宜人。
人鱼还是屈服了。
许放的早教课程也没有落下。
吃人嘴软，伊莱恩为了每天换着花样的吃食，勉为其难地跟着学发音。
从最开始的单字，到现在，他已经能磕磕巴巴地往外蹦简短词汇了。
比如“蛋糕”、“拿来”、“不要”。
全是祈使句。
至于许放教了无数遍的“许放”，伊莱恩依然固执地用“嘘”来代替。
十二月的第一天，气温骤降。
“哗啦——”
海缸深处传来不小的动静。
许放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住，视线从屏幕上移开，看向巨大的玻璃幕墙。
隧道口亮起微弱的光。
紧接着，一条金色的尾巴先钻了出来。
伊莱恩倒着从管子里挤进海缸，右臂腋下夹着章鱼，左手攥着装满破烂瓷片和宝石的海草兜兜。
完完全全拖家带口的逃难架势。
外海的温度降得太快了，浅水区冷得像冰窖，深水区又没有好吃的。
伊莱恩在前两天晚上，冻得连打了三个喷嚏。
到了今天，他终于受不了了。
凭什么他在外面挨冻，两脚兽却能在堡垒里吹着暖风吃香喝辣？
那池子本来就是他待过的地方，他不过是拿回自己的领地罢了。
这么想着，伊莱恩一头扎进白沙坑里。
接触到温暖水流的瞬间，人鱼发出了满足的喟叹，连带着因为寒冷而微微蜷缩的尾鳍，也在瞬间舒展开了。
他随手把章鱼往旁边一扔。
甫一落地，黏糊糊立刻爬到活体珊瑚背后，把自己团成了暗红色的球，完美隐身。
伊莱恩则大摇大摆地贴着玻璃往上游，直到上半身浮出水面，下巴搭在缸沿上。
许放走到海缸前，曲起指节敲敲，“天一冷就打算赖这儿不走了？蹭吃蹭喝还不够，现在还想蹭个免费住宿呗？”
伊莱恩充耳不闻，只说：“蛋糕。”
“你今天迟到了三个小时，厨房下班了，没有。”
伊莱恩立刻瞪圆了眼睛，耳鳍唰地竖起来，“饿！”
许放挑眉，“饿也没用，这池子你上回就砸坏过一回，我修池子的钱都还没找你要呢。”
伊莱恩很熟悉拒绝的语气。
尾巴烦躁地砸向水面，水花溅在透明的玻璃缸沿上，人鱼盯着许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在冰冷的外海跟寒流抗争了两天，加上拖家带口的迁徙，他现在的体力已经见底了。
好在有股暖水流裹住了他，熨平了每一寸痉挛的肌肉。这温暖太要命了，哪怕什么食物都没讨着，他还是赖着不走。
走不动，也不想走。
“嘘——”
伊莱恩长长地喷出一口气，固执地提醒对方。
“饿。”
许放看着他。
人鱼金色的长发软软贴在脖颈上，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
往日里总是透着点狡黠和防备的眼睛，此刻因为饥饿，少见地呈现出执拗的迫切。
许放当然没打算真把他饿着。
能把脾气不好的人鱼从外海逼得主动住进来，寒流已经帮了他大忙，这时候再往外赶，那这几个月的投喂就真就白忙活了。
“等着。”
许放转身走向开放式吧台。
伊莱恩立刻把下巴从缸沿上拔了起来，身子往前探探。
视线越过宽敞的大厅，他看到许放拉开了墙边的银色大冰箱。
许放从里面拿出几块厚实的面包，从盒子里取出新鲜的甜虾仁和用来佐餐的鱼子酱，随手叠在面包片上。
伊莱恩在水里转了两圈，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吧台。
几分钟后，许放拿着做好的简易三明治走回海缸边，停在离水面还有一臂距离的地方。
面包和甜虾的味道飘了过来，伊莱恩毫不犹豫地往前凑，“拿来。”
“自己拿。”许放没动。
伊莱恩皱眉，双手扣着缸沿，上半身一点点离开水面。
水珠顺着他的腰线纹理滑落，重新砸进水里。
许放的手腕微微往后撤了半寸，恰好让伊莱恩的牙尖擦过面包，结结实实地咬了一口空气。
人鱼扑了个空，眼眸瞬间瞪紧，耳鳍向后贴伏，朝着许放龇出锋利的牙齿。
许放语气散漫，“这么慢，是不想吃了吗？”
简单的激将法，对这条单细胞人鱼异常管用。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
伊莱恩猛地往前一扑，半个肩膀越过厚重的玻璃缸界限，直接张嘴去咬许放手里的食物。
距离瞬间拉近。
人鱼一口咬住大半个三明治，柔软的唇瓣擦过干燥温热的指节。
伊莱恩没察觉出不对劲，迅速把食物卷进嘴里，飞快地咀嚼。
甜虾的鲜味和鱼子酱在口腔里化开，很好地安抚了叫嚣的胃。
许放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触时留下的水渍。
“还吃吗？”
“嗯。”伊莱恩含混不清地回应。
这次，许放把剩下的半块直接递到了伊莱恩的嘴边。
伊莱恩没有任何迟疑，再次凑上去咬住。
直至嚼完了最后一口，视线下意识地去寻许放的手，想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许放张开手掌，掌心里空空如也。
“还要。”伊莱恩显然不太满意。
“待会再给你。”许放突然反手一覆，干燥的手心落在了伊莱恩湿漉漉的侧脸上。
伊莱恩整条鱼僵了一下。
人类的体温比海水高得多，贴在微凉的皮肤上，带着难以忽视的存在感。
甚至，许放的掌心顺着人鱼的脸颊边缘，拇指蹭了蹭他嘴角沾着的面包屑。
伊莱恩的瞳孔瞬间放大，鱼尾在水底猛地打了个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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