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监工追到树林边,只见一位缁衣青年遥遥地牵一头窃来的驽骀立在径道边,手里抓着一只麻袋,显是做接应的人。那大胖子蹦跳着过去,缁衣青年便配合地展开麻袋。胖子将衣衫一抖,几十只黑馍当即落入袋中,那人影也瘦了一大圈儿。两人爬上马背,向孙监工做了个鬼脸。
“怎地回事?停步,停步!”孙监工没见过这阵势,脑袋气得冒烟。在他看来,他们是应任自个宰割的肥肉,而今这肥肉非但会咬人,还要自个儿飞了!他朝着那两人大吼道,“你们究竟是何来头?别一个山头的匪贼,装神弄鬼的无为观道士?还是来捣鬼的官兵?”
说话时,孙监工已自怀里取出一只吹金,呜呜地吹响。树影间几匹河西马应声而出,上跨几位头戴黑锻耳护子、对襟袄子的匪贼。匪贼们见有人欲逃,当即凶神恶煞地包抄而来。
那两人一人执缰,轻拍马胁,另一人则反坐马背,取出一张牛筋小弓和削尖的竹杆箭,笑意嚣狂,高声道:
“非也——咱们是良民!”
话音落毕,数枚箭矢如雷霆纵奔,猛虎振声,扑向山贼们。每一箭皆精准无误地钉上人天宗穴,教山贼们倒地痛嚎,失去持刀气力。匪贼们仰首望去,但见呼啸山风间,发箭那人乌发飘扬,重瞳血红,杀意凛然,气迥苍穹。
众贼子看得惊了,皆不自觉出了一身冷汗,才知他们今日见着了奇人异象,与他们对垒的那人——宛若降世的阎摩罗王!
清烟横积,蝉噪空林。方惊愚驱马前行,楚狂收了箭,脊背吊儿郎当地向后一靠,两人肩背相抵。日光从叶间落下,金屑一般洒满他们周身。
楚狂感叹道:“还没待久些时日,咱们又成逃犯了!”
方惊愚说:“还不是拜哥所赐。”他阖上眼,又道,“你坐好点。我耽心将你颠下来哩。”
楚狂却说:“怕什么,我在马背上倒立着也能开弓呢。掉不下来的,你放心好了。”
他忽想起了什么似的,扭转身子过来,坏笑着咬方惊愚耳朵,道,“还是说,你想在马背上做些会颠下来的事儿?”方惊愚脸上有些赧红,道:“别乱讲话。”说话的当口,楚狂已掉转过身,一只手钻进他下袴里,玩他家什了。方惊愚脸上烧炭一般,又叫道:“悯圣哥!”
楚狂发现了,方惊愚吃软不吃硬,自个儿愈是主动,便愈能教他发羞,于是更肆无忌惮地咂他耳尖,极尽平生所学本事。方惊愚一狠心,打开他的手,道:“现下不是做这事的时候。悯圣哥,咱们流落九州岛,无处可去,往后该如何是好?”
“什么叫无处可去?天大地大,四海为家。”楚狂奸笑道,“你个孤老,在蓬莱也好,九州岛也罢,都偷着入我多少回了,要弄便弄,这时装什么正经!落脚的事,之后再想法子。”他这般胡作非为,教方惊愚心头火起,恨不得将他按在马背上入个百八十回。这时两人行过林荫小径,楚狂抬头一看,忽然无由地放开方惊愚,道:
“要不,咱们先去那儿歇歇脚?”
方惊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却见山间青烟袅袅,幡杆高竖,令旗飞舞,一座道观矗立于翠林间,牌匾上书“无为观”三字。
“无为观”?方惊愚忽而想起先前他们打跑的那山贼所说的话,遂狐疑地问:“去道观歇脚作甚?”
“笨小弟,咱们可是黑户。就这样闯九州岛,若被人发觉不是这地儿的人,岂不是会横生枝蔓?”
楚狂叉腰道。
“咱们借着大仙之力装神弄鬼一回,去做九州岛道士!”
第164章 番外 九州岛风雷(二)
薜萝青翠,映山红盛放。纵然山下四时之景改换,这无为观里的景致却始终如春。
方惊愚和楚狂走上石阶,仰首一望,却见山门处立着一位少年道士。
那道士飞凫云履,素袖羽服,俊逸出尘。可最教人惊诧的是,他肩上盘着一条硕大赤蛇,那蛇两眼鎏金一般,警觉地朝两人咝咝吐信。
两人见了那道士,浑身紧绷。方惊愚低声道:“悯圣哥,怎地回事,九州岛人都是这样的么?瞧着……瞧着十分古怪,像个耍百戏的。”楚狂也压低嗓音:“你问我,我问谁去!兴许在他眼里,古怪的倒是咱们哩!”
这时方惊愚摸进袖里,突而脸色惨白,道:“糟了。”
“怎么了?”
“大仙不见了!”方惊愚咬牙道,“自来这地儿后,我便不曾见过祂身影,现时才想起来……”
“祂是何时不见的?还会去哪儿?”
“不晓得,兴许是咱们在遭水难后便与其失散了。”方惊愚叹气,“怎么办,悯圣哥?咱俩没法借大仙之力坑蒙拐骗了。”
他俩正兀自咕咕哝哝,那少年道士却笑道:“二位可是来求祷的香客么?”
说来也奇,那道士虽向他们发问,然而两眼含笑,仿佛早洞悉一切似的。方惊愚和楚狂对望一眼,审慎地点头。
“请进罢,本观备有仙香。”那少年道士点头,自山门边让开。这时方惊愚拱揖,小心地发问:
“这位道长,小的有事相央。咱们是遇了水难的海客,一时没地落脚,不知道长可否容咱们在观中盘桓些时日?”
既然小椒不见影踪,他们便没法用“雍和大仙”的神力诓人,只得放老实些。
楚狂会意地接口,作一副卑葸模样道:“是,咱们能在这里做打杂儿的,补裰洒扫、劈柴烧饭,样样都能做!道长若嫌不足,白日里咱们再抓工夫出外做工,得来的工钱皆予了道长,权作寓所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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