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方惊愚所述，觉元骑队的头项也曾吃过“仙馔”，服之眸珠里生出许多细小瞳子，兴许自己这重瞳真是由于“仙馔”的效用所致。而他先前三番五次吃下肉片，却不似常人一般食之即亡，恐怕也是出于这缘由。
“天符卫比寻常人更受得住‘仙馔’。”陡然间，他想起白帝曾与自己讲过的往昔之事，身上发寒。若说他的重瞳因天符卫而来，那天符卫的重瞳又是自何处而来呢？
他以为自己是天符卫指引下的降生之人，可对于天符卫而言，是否也有一位“天符卫”也曾穿过桃源石门，为其喂下“仙馔”，留予其一只重瞳？
楚狂不敢再想下去了。兴许他的今日是由千万个“天符卫”的昨日所换来的。他目光打颤，接着将信念下去。出乎意料的是，琅玕卫再未讲那重瞳由来之事，只是写道：
“纵往日劫波迭起，惟望吾儿往后岁岁平安。”
楚狂沉默许久，将信纸阖上，长叹一声。又见那行字后又写一行小字：“人生能得骨肉几人？愿汝昆玉融睦。”楚狂读了这行字，先前悲凉的心境也无了，暗自骂道：“融睦个屁，人都不知‘交融’多少回了！”
但听水花扑喇喇一阵响，小九爪鱼浮上水面来，望见他神色不愉，问道：“楚长工，怎的了？是扎嘴葫芦又惹你不痛快了？”
不等楚狂开口，祂又道：“你别心焦，去九州岛路远，前头还有许多你不曾见的风物，什么教人浑身作痒的花儿、吃了会令人身子骨软绵绵的果子，你还有许多机会教那死瓢晓得你做兄长的威严哩！”
楚狂听了，之前垂丧的心情又转喜：“多谢大仙提点！”
一想到往后仍有机会作弄方惊愚，他眉宇间愁色尽散，又一阵风似的刮回舱室里，饿虎扑食一般扑向方惊愚，吧唧便往他颊边嘬上一大口。方惊愚见他突然不气了，反来同自己突兀地啮如个嘴，反而不知所措，缩手缩脚起来，有些退怯地问：“怎么了，哥？”
楚狂说：“没怎么。”实则心想：不想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却怕自己主动投怀送抱。他诡黠地盯着那传戒尺，心里的算盘打出了火花，盘算着再教爹送些好物什来，供他再整整这臭小弟。
至于这传戒尺和后来琅玕卫送来的物件皆做了别用，教他自食恶果，便是后话了。
数日后，蓬莱方家别业中。
篁竹荫翠，幂窗呈碧。琅玕卫坐在几案前，案上摊着一封素书。男人对着那书信，眉关紧锁。
这是方惊愚、楚狂二人的回信，因先前琅玕卫央他们写些近况，此时信上歪七八扭地写了一通所睹风光，显是出自方惊愚之手。而在这堆春蚓秋蛇似的墨字下，写着一个字，笔势刀头燕尾一般，锐不可当：
“好。”
话不必说，这字定是楚狂写的。琅玕卫对着这封家书，摸揣许久，料想这对兄弟大抵未遇甚险厄，是平安无恙的了。读罢此信后，他郑重地向着案头的小九爪鱼躬身，道：“有劳大仙捎信了。”
小九爪鱼道：“不打紧，这些时日本仙在溟海里漂泊，闲得紧哩，顺带帮你们带个信儿罢了！”
琅玕卫对着祂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将心中疑问道出了口：
“敢问大仙，陛下与悯圣二人现时已到何处了？”
“离九州岛还有段时日，不过前头风平浪息，大抵是没甚厄难的。”
“他俩现在的……干系如何？”
小九爪鱼蹙起七只小眼，眨巴眨巴半晌，伸出两只触角，旖旎地扭作一块儿，像是在作“交融”的手势。琅玕卫一看便知。
男人深深叹息一口气，以手支额。送传戒尺不管用，写书子告诫也不起效。这两人便似出笼之鸟，天大地大，自己已鞭长莫及，又能如何管束他们呢？
想必这两人往后定将更发肆无忌惮，什么君臣之仪、长幼之别、廉耻之心，全抛了去，琅玕卫便更觉烦忧。
竹叶在窗外沙沙嚣噪，男人听着风声、叶声，心绪更是杂乱如麻。沉默良久，琅玕卫长叹一声，胸臆中万语千言凝作一句话：
“鄙人确是……教子无方吶！”
第163章 番外 九州岛风雷（一）
九州岛黎阳县，采石场中。
一伙力夫扛着大块禇红砂岩，艰难跋涉。暑日当空，晒得他们汗出沾背。砂石粗砺，又磨得他们脊背出血。人列缓缓挪动，像一众疲惫的蚁群。一位监工眯着一对细狭狐狸眼，毫不容情地挥舞鞭棰，高喝道：
“快走，走！才干了许久的活儿，就想歇息？”
见着有累得驮不动石子的扛夫，他便过去，一顿劈头盖脸地痛打，直到对方似被毒蛇咬了一般蹿跳起来。众力夫皆对他怒目而视，却不敢言声。
这人是李监工，平日里便舌头上带葛针，格外尖酸刻薄。众人心里虽憋火，却慑于工头勾串的山贼。方圆十里的家户许多都被这伙山贼胁迫，被捉来这采石场没日夜的做黑工，若有不从，一家老小皆会被其狠毒痛打。
前些时日海溢，许多沙虚船被大浪打翻，许多游人落水，又被冲上岸来。工头捡了些人回来，见这伙人人生地不熟的，便迫着他们在这里做工。采石场周边皆是山贼营寨，游人走不脱，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在此做暗无天日的私役活儿。
李监工本对此十分满意，然而近来他却觉出了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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