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程垂着眉眼，不敢多逾矩半步。
她家大公子是这个府中除了两位老爷之外不折不扣的权威，虽说拖着一副沉疴病态的身子，但整个豫章沈氏、甚至是整个天下，都无一不对他在心中存有三分敬意。况且公子为人亲和有礼，待下人极好，府中的姐妹们都牵挂他三分。
只是
她实在无法忽略大公子寝室中那个奇怪的陌生少年。
她从不曾在府中见过这样一号人物，对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家大公子的房间，并且姿态强硬地贴身照顾大公子，还喝退了所有人不得接近公子半步倒像是不安好心地在隐藏什么。
她们做下人的当然担忧自家少爷，但是大公子也执意让她们无需担心，看两人之间的模样，似乎是相识的，而且，透露着一种旁人插不进手的熟稔之态。
此时正值春日东风拂面的时节，她方才正是趁着一阵奇巧的春风吹过纱帷掀开床幔，才看清了公子与那位神秘的少年客人。
春风吹起床幔之时，那位少年客人正轻柔地抚摸着熟睡中的公子的面颊。他的手骨节分明，有几分秀气的好看，但又在举手投足间透露出几分习武者独有的刚劲有力，公子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的眉心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蹙起，而那位客人面色温柔，缓缓将手覆上公子的眉心，似乎要替他捋平那些扰人清梦的烦恼。
而在注意到了她的视线时，那客人却忽而冷冷地一瞥眼，眼中突如其来的狠戾把她吓得一激灵，立马埋头谢罪，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放下托盘便匆匆离去。
如果是从前认识洛桑之人见到他如今这副模样，恐怕也是会大吃一惊，他虽还是那副少年清朗的模样，虽然唇角弯起的那抹弧度与往日里也如出一辙，可他的眼中的冷漠与偏执却极其陌生。
违和感。
太违和了。
那不像是洛桑。
而洛桑只垂着眸，轻轻地抚摸过沈郁离的侧脸。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人面前的失态。
但是他也清楚，从前那个他是他，沈郁离面前的他也是他，只是面对不同之人，他表现出不同的态度罢了。
他的确一心追求剑道，心中无尘杂，他从前过得无忧无虑而纯粹无比，那时他的生活中只有剑道和梦想。但是他的所有期冀在遇到沈郁离的那一刻梦碎，他此生迟来的恶意便从心头窜起。
他是个很绝对人，绝对的强大、绝对的剑道、绝对的开心，绝对的不开心所以就连他师父也说，他做事容易走极端，这种性格放在修炼之道上是一心求进、心无庞杂，而放在感情上，就是至死方休的偏执。
沈郁离。
洛桑的眼里尽是一片深沉的墨色。
其中也含有几分冷漠残酷的温情。
洛桑垂眸不语，只是沉默地抚摸着沈郁离的脸庞，用指尖一寸一寸轻柔地描摹着他的五官。
他要记住他。
他也要他彻彻底底记住他，刻骨铭心，永生难忘。
洛桑眼底缓缓浮上一抹病态的笑。
一双腿，一双经年累月之后，也会在雨天阴绵疼痛的腿，如江南潮湿的天气，带来漫长的、蚀骨的疼痛。
他的目光从沈郁离的面庞流连而下。原本放置在对方面上的手掌也循着那一段纤细的脖颈寸寸滑下，缓缓没入衣襟，停留在那一处凸起的锁骨。
那只是一层薄皮包裹的骨骼。
清瘦脆弱得似乎一用力就可以在他掌下断裂。
当他的手欲再深入其中逡巡时，却被原本熟睡的人一把扼住了手腕。
洛桑唇角掀起了一抹笑，他感受得到手腕处那细若蚊吟的力道，大抵是因大病未愈而使不出气力吧。
洛桑颇为慈悲地想，遂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沈郁离蝶翼似的长睫轻颤，徐徐地展开，露出其中一双清亮的眸。
掌下的青年用他那一双疲倦又冷清的双眸复杂地凝视着他，似有万语千言要诉说，却最终被他咽了下去。
洛桑微微歪了歪头，收回了自己的手坐直身体，改为双手环抱、居高临下俯视的姿势。
沈郁离唇口轻翕，轻声开口：
“洛桑。”
就是这个少年，如同恶魔一般不由分说折断了他的一双腿，又在这些日子以来治好了他的腿，并悉心地照料着，前后两个仿佛并非同一人。
沈郁离看不懂他的目的。
洛桑只是这么看着他，如同看一只什么受伤的小兽，眼中有几分怜悯，也有几分趣色。
“我今日就走了。”
继而他忽的开口。
沈郁离一愣。
洛桑眼底缓缓浮上一抹笑意，他似是满意沈郁离的反应，于是他微微俯身，稍微凑近了些沈郁离：“暂时不会再回来了。”
“……”沈郁离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该庆幸自己终于可以逃脱这个恶魔的手心？
还是该不舍这样关照的事无巨细？
他不知道，只是藏在被子下的手猛然地握紧，他的指节紧紧地握着那细软的床单，颤抖着，与他的内心和理智背离。
洛桑看着他骤变的面色，但笑不语。
“你的腿我收下了。”他微微一笑，“不过你们豫章沈氏还欠我一个答案。”
他再俯身了几寸，与沈郁离之间的距离更加缩短了几分。
忽如其来的呼吸交缠让沈郁离错愕地瞪大了眼，他僵滞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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