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巴巴两句话说完，两人便陷入了一阵沉默，似乎告别总是这样的，分明有万语千言在心头，但又很难将那些情感化为实语诉说。
“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裴修尧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远了。”萧宋望向远处的山道，轻声道。
“嗯？”
“届时我会去盛京一趟的。”萧宋的目光有些渺远，“该我处理好的事情，我不会推脱。”
裴修尧闻言，也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没错，萧宋早在第一次入京的时候就注定了会被搅进盛京如今的这一滩浑水之中，或许上苍还是看不惯他那么轻轻松松地得道升仙，还是想让他在走之前再看一看人间最险恶的风景。
“也好，还能再见一面”他不自觉喃喃道。
萧宋如今已是天逍，以他的天资，假以时日便可步入洪荒、羽化登仙，那时自己或许就不该、也不能再见他了。
既然他会到盛京，那自己也能再见见他。
裴修尧无意识的一句呢喃却似炙火烙印一般在萧宋心上扎了根，他蹙起眉，愈发觉得自己需要去阮秋水那里问到他与裴修尧的谈话内容。
他到底和裴修尧说了什么？
为什么这个从前目空一切、桀骜矜骄的世子，今日却几度在他面前流露出了自薄自赧的情绪？
该死的阮秋水对他的裴修尧做什么了啊？经他同意了么？
萧宋无从得知，却觉得胸口有一阵酸涩的沉闷在蔓延。
“一定会再见的。”深深咽下心中郁结之后，萧宋忽而开口道，他的目光深深。
裴修尧看得有几分发怔。
“我不是还欠你呢吗？”萧宋笑，“世子大人有大量忘了？我可还记着呢。”
“我”
“会的。”萧宋的神情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与郑重，他直直地注视着裴修尧那一双怔住的明眸，“裴修尧，我们之间，绝对不止于此。”
裴修尧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嘴唇翕张，却迟迟未能发出声响。
他的眼中有破碎的光亮。
萧宋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我都决心要放手了，你，又是在做什么？
萧宋没有送裴修尧下山，他只远远目送着那一队浩浩荡荡的队伍走远，以他的眼力可以清晰地在人群中捕捉到对方的身影，一直到裴修尧最终消失在山门口，他便独自返回了自己所居的山头，却发现那里也处处是裴修尧的痕迹。
目光忽然触碰到不远处盛放的兰花，萧宋一怔，那是裴修尧带上山的“家当”之一，那时那位矜傲恣肆的世子爷似乎是面带嫌弃地说萧宋这院子风景钟灵毓秀，却少了点真正清贵雅致之物。
于是第二天就有王府来人八抬大轿送上来了几盆精心打理过的兰花。
他记得裴修尧作为江南双璧之一，被世人成为矜骄的兰。
倒是衬他。
“若教眼底无遗恨”
萧宋喃喃地低语，又在回过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不可置信地顿住，继而很缓地、自嘲地笑了。
一侧的青云见萧宋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很不解：“什么恨？”他也没听清楚小师叔究竟自说自话在念叨什么。
萧宋摆了摆手，没回答青云的问题，兀自一甩青衫，慢慢地向一侧屋里走去。
青云困惑地看着他小师叔难得沉寂萧索的背影，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大大的困惑。
他还没学到这一集词，自然不知道萧宋的下联。
若教眼底无遗恨
不信人间有白头。
第165章 15 人生何处不相逢
承华二十一年末。
盛京，明月楼。
宋珩之并不奇怪萧宋会随着青城山的队伍入京，但是对方让他约裴修尧出来一见的请求却着实令他困惑。
当他真正亲眼看到萧宋与裴修尧那样熟稔的模样时，他就更加疑惑了。
萧宋事前只草草地说了声他们算是认识，可看青云对裴修尧那个星星眼的模样，哪里是一句“认识”就能糊弄过去的？
惊讶的不止宋珩之，裴修尧也不曾料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萧宋，虽说他知道萧宋会来盛京，但他没想到会是萧宋先找上自己，说实话，他是感到惊喜多过惊讶的。
只是萧宋这一回太过于明晰的态度令他略有不适，他一个身在盛京权力漩涡之中的长宁王府还没表态。怎么一向置身事外的青城山反而先站队了？
不过既然他今日会与萧宋同宋珩之同时出现在盛京明月楼的这间厢房之中，他的立场也早已不言自明。
齐王勾结匈奴，昭王暗联南诏，他是长宁王府的世子，他的父亲是大雍唯一的异姓王，位居高位执掌军权，自然不能与那些谋逆的乱臣贼子站在一边，他眼前有且只有赵宥一个选项。
这一点，他还是拎得清的。
“千秋宴在即，你二位怎么打算？”结束了三方的坦诚相认，裴修尧坦率发问道。
“满庭芳在必要的时候会表态。”宋珩之也是坦荡，他们都是赵宥的朋友，都是琅琊王信任之人，没什么不可说的。
“少主你当真是舍命陪君子。”裴修尧感慨一声，语气里有真真假假的几分玩味，“不过赵宥在你心里当真是君子么？”
宋珩之睨他一眼，他与裴修尧的不对付从两人相见的第一眼就打下了根基，即使是在千帆历尽成为朋友之后，这点针尖对麦芒的默契还是依然存在：“怎么，世子羡慕了？”语气同样恶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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