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寂惊疑不定，内心天人交战，就在这时，襁褓中的孩子动了动，睁开哭得红肿的眼睛，看向余寂的方向，伸出手，对着空气抓了一下。
余寂开口道：“我养。”
小吴尘连哭的声音都孱弱无力，余寂努力抑制指尖的颤抖，伸手抱住了吴尘，道：“这个孩子我来抚养，至于洛九霄。”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灵山事务繁忙，离不开沈长老。洛哥的事，我也在时刻关注，沈长老，你若是信得过我，那这个孩子就由我来抚养吧。”
沈复沉思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吴尘身体不好，根骨奇差，可能是哪里难受，又没力气哭，脸经常皱巴巴的。余寂看了半天，怎么想，都觉得他不像是洛九霄的孩子。
但余寂偏偏能确认，这个襁褓中的婴孩，就是洛九霄唯一的血脉。
洛九霄临死时，分神去捡的宝器，就是他要送给百花教的姑娘的，而襁褓中塞着的那张纸上的香，也是幽州百花教才有的香。
余寂不知道孩子的母亲是谁，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丢下吴尘，余寂只知道，他欠下的恩仇债，终究还是要还的。
吴尘总哭，余寂费了很大的劲，才发现这孩子身上竟然有长恨绝仙锁，余寂掏出自己以前积集的所有天材地宝，眼都不眨地用来温养一个活着都费劲的小孩。
那些提升根骨的东西，余寂咬了咬牙，也尽数投入到吴尘身上。
会不会走上修仙路，和有没有资格修仙，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没有人比余寂更清楚知道没有根骨的人想修仙有多苦。
吴尘是个省心孩子，用无数天材地宝压住他心脏中的长恨绝仙锁后，吴尘也除了资质差了些，也能像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样长大。
这孩子长的不像洛九霄，眉眼英气，应该是随了他娘，倒是性子有洛九霄的影子，不吃药的时候开朗爱笑，满灵山的跑，无情道的师兄师姐一个没看住，他能直接跑到隔壁剑宗，找沈复长老去要糖吃。
余寂一开始还好言相劝，怕他跑远了找不到回灵山的路，小吴尘嘻嘻笑着，拉着他的手，撒娇喊爹爹，余寂又败下阵来。
直到一次，余寂和沈复都一天没见着吴尘，找了半宿才在灵山脚下的小村庄内找到他。
余寂平日努力装出来的仙风道骨也维持不住，笑着感谢农户收留吴尘之后，便把孩子带回灵山，撸起袖子结结实实教育了吴尘一顿，吴尘这才老实下来。
总体而言，吴尘是个好孩子，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把所有的信任全部给了扶养他长大的余寂。
就算余寂惩罚他，甚至不用隔一晚上，过不了两个时辰，吴尘就会凑上来，扯着余寂的袖子，聊些其他的话题，将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翻篇。
如果不是遇到了其他宗门的孩子，或许余寂会一直让吴尘这么无忧无虑的活下去。
修士生子的事不算少，却也绝对不多。余寂本着带吴尘看世面的想法，常常带吴尘参加各种各样的宗门活动。
这次数多了，一来二去，大伙也都知道灵山无情道宗的余长老，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寻常修士会逗上一逗，自家有孩子的修士，更是直接将自家孩子推出来，让孩子们自行交友。
让孩子和同龄人一起玩玩也好。余寂没多想，放任孩子们在一起随意玩闹，可回到家中，看到小吴尘垂头丧气，闷闷不乐，余寂还是放不下心，多问了一句。
“他们都会法术，不和我一起玩。”吴尘攥着衣角，嘴唇憋成了一条直线，两颊的肉鼓起来，委屈极了。
“他们，他们还欺负我！”
小吴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扯袖子，露出手臂上的青红痕迹。
孩子之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尤其是年纪小的，表达自己的想法更是直接。
余寂心疼得紧，把吴尘揽在怀里，轻拍后背，正想说些什么安慰自家孩子，吴尘抽噎着开口问道：“难道不会修行，就是废物吗？”
余寂一怔。
废物，这个词，他也听到过许多次。
修行代表不了什么，修士除了有更大的力量之外，品行不会比凡人高尚多少。在修行的百年间，余寂走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那些修士
……可要是不修行的话，只能做一届凡人。
不到百年的寿命，看不见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见不到名川大山，不晓得九州风光，一生都只能为吃穿住行奔波忙碌，匆匆度过一生。
若是从来不知道世界还有这样的一面，或许还能接受这种庸碌的人生。可是见过了修士乘风，恣意洒脱的模样，还能甘心去做一个凡人吗。
余寂自觉不能。
他不知道吴尘是怎么想的，或许他不该以己度人。于是余寂摸了摸吴尘的头，问道：“那你呢？你想修仙吗。”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只要你想修，我会永远支持你。”
除了百花教只要女弟子，其他的，不管吴尘想要去哪里，余寂都会想办法把余寂送进去。
吴尘不会比任何人差，他养大的孩子，不会比任何人差。
只要吴尘想，余寂会尽自己最大可能去满足他。
这是他欠吴尘的，也是他欠洛九霄的。
吴尘选择了无情道。
余寂有些意外，他担心吴尘一时冲动，日后后悔，仔仔细细把九州所有宗门派别全部告知吴尘，把所有他了解的利弊一一与吴尘摊开讲清楚。
这些对于孩子来说有些难以理解，余寂不着急，他讲了半个多月，讲到吴尘彻底明白，才又问吴尘：“你想修什么道？”
“无情道。”吴尘依旧坚定地道。
余寂不再多问，他深深闭上眼，道：“好，想修无情道，那就修无情道。”
“既然选择了修无情道，你就要拜我为师了，以后念着你小，日后可就得注意了，不能喊我爹爹、父亲，要叫我师尊，知道吗？”
吴尘懵懵懂懂，他问：“为什么？其他师兄师姐明明喊的是师父呀。”
余寂又揉了揉吴尘的脑袋：“叫师尊，记住了吗？”
吴尘：“师父~为什么嘛？”
余寂：“无情心经，你再喊一声，抄十遍。”
吴尘顿时哑声。
寻常人家的孩子想入仙门，基本都得十五岁左右，修士的孩子有父母提前指引，要更早一步踏上修仙路，理应比其他普通出身的修士走得更快更远。
但吴尘的修行却十分坎坷。
当年用了那么多天材地宝，也只是压制长恨绝仙吞噬吴尘的性命，封锁的灵脉硬用药剂冲开，可依旧无法和正常修士相比。
余寂看得一阵发愁，但好在无情道没什么新弟子，吴尘就是最小的师弟，师兄师姐也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不会嘲讽他说他闲话。
至少在无情道宗内，吴尘没有太大的压力，修行虽慢，余寂找来的宝贝又能填补一些，好歹也把吴尘捧了起来。
出了灵山，就没人这么惯着吴尘了。
秘境之中，最初还有人记着余寂的身份，避开吴尘，可总有胆子大的、不认人的，会主动招惹吴尘。
每次下秘境，吴尘基本都会挂着彩回来。
偏偏都不是大伤，用一句磕磕碰碰就能搪塞过去，余寂不好下场去找人徒弟的麻烦，只能回头送给吴尘上好的伤药，再反复告诉吴尘：
不想被别人欺负，得先自己有实力，有底气。
你努力修炼，修为上去了，就没有人会欺负你，会瞧不起你了。
你的天赋不如别人，所以更该努力，你要抓紧时间修行。
你要……
你要变强，你要比所有人都强。
吴尘，别害怕，你放心走，我会一直站在你身后，我会毫无保留的帮助你。
吴尘很听话，吴尘一向听余寂的话。
余寂满意地看着吴尘一点点进步，一点点长大，发自内心的为他骄傲，骄傲之余，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再后来，灵山去四方村收徒，主要是沈复硬拉着余寂去收徒。
余寂一眼就看到了手腕上戴了一根红绳的少年，瘦削，目光明亮，干净。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浓郁的生气和灵力。
举世罕见的道骨，竟然在一个小村少年身上。
沈复将少年推到余寂面前，催促少年给余寂敬茶。
那少年端着茶愣了半晌，突然开始吐血，而后又将拜师茶一饮而尽。
余寂眸光闪烁，他突然笑了起来，温和的问了少年姓名。
“孩子，你叫什么？”
“晚辈陈青山！”
陈青山，真是个好名字。
回到无情道宗，余寂就告诉吴尘：“你差点就有一个天才师弟了。”
吴尘意外地看向余寂。
“不过，他自己要去剑宗。身怀道骨，根骨绝佳，去剑宗的确是更好的选择……你可以和他认识一下，是个不错的孩子。”余寂笑眯眯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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