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青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唇，但姜绪往前走得很远了，于是只好放弃。匆匆跟着，提醒她：“慢点，前边路黑。”
手电筒在她这，她跟上去，牵住了姜绪的手，姜绪停了下，梁小青侧头看着她眼里的亮着润润的光。
梁小青心跳快了一步，掩饰般的看着前路：“…手电筒支着，我们都能看见路。”
“……”
穿过田间小路后是一段平坦的大路，梁小青与她并排着。走到宿舍楼下边，梁小青想松手。
一段路走下来，她的手回了暖，因为握着姜绪的手，手心甚至微微发汗。不过她像是有某种直觉似的，没有松开姜绪的手，而是拉着她上楼梯。
等她找钥匙时才放开了姜绪的手，这次姜绪没有像往常那样跟着她进屋子，梁小青先进去，姜绪站在门口，她转身看姜绪，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小绪……”
姜绪动了一下。
梁小青顿顿，说：“……进来。”
“……”
接着是姜绪进屋子的脚步声，梁小青换了拖鞋，姜绪站在她后头，不知何时也换好了拖鞋，闷闷对她说：“小青姐，我先去洗漱了。”
“……好。”
卫生间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梁小青松了口气似的，进了卧室，换了套居家服，坐在床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床垫带着她的身体往上弹了弹，她揉了把头发，眉头拧着。
梁小青的情绪被姜绪扰动着。
她察觉到姜绪在疏远她，却不知道姜绪为什么不高兴，甚至因为杨蔓的话让她对姜绪有些心虚。
想半天也理不出个什么头绪，干脆放在一边就好了。
梁小青这人就是这样，从不认死理，问题就放在那，等到能解决的时候自然就解决了，不需要投入过多的时间。
很多事，梁小青都是这样处理的，只是在姜绪这件事上，她可能付出了太多的精力。
杨蔓的话并非没有道理，究其根本不过是她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同情感在作祟，作为一个无甚背景的外地老师，因为年轻所以有了这股干劲，但她根本就不知道她究竟能不能帮到姜绪，或者她的帮忙能否继续下去。
她不是真的有善心，也有过拙劣的想法。就像当初被调到这所乡下的中学，心里也曾有过埋怨，不过在这边被这些读书都很艰难的学生打动到了，同情心便像泛滥的河水不可控。
但是究其根本，她不过是一个只能略尽绵薄之力的老师。
在水清乡，梁小青度过了最难熬的两年。
水清乡不再只是水清乡，那些读书的孩子也不只是读书的孩子。梁小青似乎在心中做了某种决定，至少一切都还在她可控的范围内。
她起身走到书桌那边去，开了台灯，往旁边姜绪的位置看了看，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工作笔记本。
这个笔记本从她工作的时候就在用，梁小青很是珍惜，要做记录就拿出来写东西。
像往常那样，她翻到记录姜绪个人成绩那一页，将这次姜绪的成绩记录上去，除了数学考得出奇的差，其他科目的成绩变动差异都还在可控范围内，最差的还是英语。
乡下没有良好的教学资源，英语差点也是很普遍的事。
在梁小青写下姜绪最后一科的成绩时，梁小青盯着上边的数字若有所思，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数学成绩太差了，她问过金晓，姜绪数学基础不太好，但是脑子转得很快，而且她的学习状态是很不错的。就连杨蔓虽然不太认同她把姜绪接到家里的做法，也对她说过姜绪学习挺不错的。
可能是这次发挥失误了，又可能是数学卷子的难度有点大，也有可能是姜绪这次的状态不太好……梁小青陷入了一种思维模式。
跳出来，就想到了很多可能。
单凭一个结果，便能对学生进行否定吗？这显然对学生是不公平的。
梁小青松了一大口气，突然发现自己也并不坚定，明明那些向姜绪说的话都是她承诺过的。她不能给了学生希望，又亲手毁掉那种期望。梁小青突然觉得自己肩上有了重量，她还是把这些事想得太简单了。
等梁小青想通的时候，姜绪还没从卫生间出来，简单的洗漱根本用不到这么久的时间。
“好了吗，小绪？”梁小青冲卫生间的方向喊了一句，没听到声音。
姜绪平常不太会这样，通常她叫她，她都会应声的，像胆子小但只要叫一声就会跑过来的小猫咪，有求必应。
梁小青立马往那边走，心里想着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卫生间的门没有关上，微微翕出了一条缝隙，并且还没有开灯。
梁小青的心立马紧了下：“小绪，你在吗？”
“……”
声量拔高：“小绪……”
“……”
没有回应。
梁小青只能推开门，快步走进去：“姜绪！”
卫生间里黑乎乎的一片，从有光亮的地方突然进入黑暗，梁小青眼前有轻微的晕眩感，她却还是没有听到姜绪回答。
“姜绪……”她深呼吸着，在黑暗里四处张望，却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厕所空间不大，甚至可以说逼仄，梁小青往前走了几步，掀开帘子，里头是隔的一个小淋浴间，窗外泄下来几缕光芒，梁小青适应了黑暗，凭借着微弱的光看到墙角缩着一个轮廓。
她靠墙头站着，目光相接触的时候，姜绪又往里边缩了一下，可是这里是墙角，她又能缩到哪里去呢。
“……”良久，梁小青先出声：“小绪……”
“……”
“你吓死我了...…”
梁小青松了口气，她感受到姜绪的目光，姜绪在看着她。
“你在这做什么呢？”她试着放缓声音，有些懊恼。
刚才是她太着急了，想到各种发生的意外，最怕的是，姜绪一声不吭的跑出去。
“……”
梁小青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姜绪面前。
两人之间的光芒一点一点被她挤出去，姜绪不说话，闷得很。
梁小青叹口气：“不是说好要洗漱吗？”
“……”
还是那样，不吭声的。
还好梁小青脾气不算太差，并且她对于姜绪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有过多的耐心和尽可能温和的态度。
毕竟之前再怎么有同情心，也没有像这样，直接让一个学生住到自己家里来。
“来，先出去。”梁小青伸手牵住姜绪的手往外走，她心里其实也是忐忑的，但姜绪表现得很乖，她牵着，她就乖乖跟着她往前走，从来不过多问一句话。
心底的石头慢慢落下去，姜绪的态度好歹让她有了个底，边走着，边盘算着该怎么问姜绪出了什么事。
她又该如何开导她。
这其实跟养孩子没太大差别，只是梁小青对于这方面太生疏了。
走回卧室，姜绪静静跟在她后头。
“是在学校遇到了什么事情吗，或许可以跟我说说……还是因为这次出成绩，你不满意？”梁小青转过头来，“如果是这样……”
她愣住了。
屋里的灯光充斥着每个角落，能将人照得无所遁形。
姜绪这孩子还没在她面前哭过。可现在她脸上遍布泪痕，眼角晶莹的泪珠像一颗颗光彩闪耀的小水晶，被她看到，擦了擦眼睛，看向其他地方，保持着惯常冷淡的神情。
或许姜绪很会伪装自己很成熟，但梁小青知道姜绪的性子。她一下子想起了初次看见她的时候，姜绪被一脚踹得那么狠，也没有哭。
那时她身上甚至遍布着伤痕。
相对于同龄人来说，姜绪已经算是很坚强了，梁小青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会把姜绪接到家里来了。
去过很多学生家，唯独姜绪是个怎么对待都不愿吭声的一个人，还没长大的小姑娘却过早被束缚在家里。
强势的父亲，软弱的母亲，她的父母很少替她着想过。姜绪就像一株还没长成的花朵过早的夭折了，只能沉默的应付着家里的一切。
梁小青的心脏有些刺疼，那是一种不太明显的感觉。如果不仔细感受，根本不足为道，可梁小青却没办法忽视那种感觉，
她不知道姜绪因为什么哭，也有可能是她把姜绪弄哭了。这样坚强的孩子并不太会把脆弱展现给别人看。
“……小、小绪。”她握紧了姜绪的手，连说话都变得结巴，再想是什么原因让她变得这样已经完全没有意义，梁小青仅仅在乎是姜绪哭了。
她不想让这孩子哭，白日所有的衡量都已经没办法再完全顾及到，甚至因为到刚才都还有这样的想法而愧疚。
“……是我不好……”她不该有那么拙劣的想法，也不该对这孩子有过动摇，她向姜绪表示歉意，“我……我…”语无伦次的。
姜绪的眼睛变得更红了，眼睫微颤，与她对视着，豆大的泪珠一点一点从她眼角滚下来，梁小青更加手足无措，手忙脚乱的擦掉姜绪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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