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新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很洪亮,中气十足,讲得也不错。
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
她就看着那束光,看着它从讲台左边慢慢移到中间,又从中间慢慢移到右边。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走出教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束光还在。
她转过身,走了。
那年夏天特别长。
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同学们都在商量暑假去哪玩。有人问她,她说不去。
她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多遍。走过第三教学楼,走过那间教室的窗户下面。窗户关着,里面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走。
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她会停一下。只是停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就是走着。
那本作业本一直在枕头旁边。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六个字。然后翻到封面,看那四个字。
然后合上,睡觉。
有一天室友问:“你枕头旁边那本本子是什么?”
她说:“没什么。”
室友没再问。
第二年。
她开始打听。
问系里的老师,问辅导员,问所有可能知道纪蘅去了哪里的人。
没有人知道。
“突然就辞职了,谁也不知道为什么。”
“听说离开北京了,具体去哪不清楚。”
“她这人本来就话少,跟谁都不怎么来往。”
她问了一圈,什么也没问到。
有一天她突然想起来——她不知道纪蘅是哪里人。不知道她有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吃什么,喜欢听什么歌,喜欢看什么电影。
她只知道她喜欢喝温茶,不烫不凉。只知道她上课喜欢用那支笔。只知道她写字的笔画很稳,从不抖。
就这些。
她把那支笔拿出来看。笔芯已经快用完了。她不知道纪蘅用它写过多少字,画过多少图。她试着用它在纸上写字,发现它写出来的字,和自己用别的笔写的,好像没什么不同。
但她还是把它放回去。
和马克杯放在一起,和那本书放在一起,和作业本放在一起。
那些东西放在她床头柜的抽屉里。每天晚上打开抽屉拿作业本的时候,她都会看一眼它们。
只是看一眼。
然后把抽屉关上。
第三年。
她以为自己快好了。
已经可以一整天不想起那个人了。有时候两天,有时候三天。
她开始用功。每天泡图书馆,做作业,看书。成绩越来越好,老师越来越喜欢她。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
只有她知道,那些夜里,她还是会拿出那本作业本。
翻到最后一页,看那六个字。翻到封面,看那四个字。
然后合上,睡觉。
有一天她去图书馆,路过建筑系的展廊。墙上挂着优秀学生作业,她走过去,想看看今年的有什么新东西。
然后她看到一张设计图。
那线条的走向,那阴影的处理方式——
她站在那里,愣住了。
是那个人教过的。
那个下午她逃了课。
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走到第三教学楼下面,走到那间教室的窗户下面。窗户关着,里面黑黑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到教师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还是只是一下。
然后她走了。
那天晚上,她拿出作业本,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亮。
第四年。
她开始模仿。
不是故意的。一开始只是借纪蘅写过的论文来看。那时候她已经能查到纪蘅以前发表的东西了。一些期刊文章,几篇会议论文。不多,但够她看。
她一篇一篇地看,看她的思路,看她的逻辑,看她怎么开头,怎么论证,怎么结尾。
然后她开始用在自己的论文里。
老师说:“你的思路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她问:“是吗?”
老师说:“更成熟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纪蘅那本书拿出来翻。书页间那张便签还在:“第三章参考数据见附录。”
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去。
抽屉里那些东西还在。杯子,笔,书,作业本。
它们一直在那里。
第五年。
她拿到了纪蘅当年拿过的奖学金。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灯光很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她往下看,下面是一张张模糊的脸。她忽然想,那个人,当年站在这里的时候,在想什么?
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看着下面那些模糊的脸,想着某个不在场的人?
应该不会。
她那么冷静的一个人,怎么会想这些。
那天晚上她请室友吃饭,喝了一点酒。不多,但她平时不喝酒,所以有点上头。
室友说:“你这两年变化真大。”
她问:“哪变了?”
室友想了想:“越来越像一个人。”
她愣了一下:“像谁?”
室友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你身上有别人的影子。”
她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到那间教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讲台上。那个人站在阳光里,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在黑板上画图。
她走过去。一步一步。走到讲台前面,站定。
那个人回头。
脸是模糊的。
她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六年。
她毕业了。
进了最好的设计院,做了最好的项目。所有人都说她前途无量。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个人还在,会怎么评价她做的方案。
会不会也说“数据翔实,观点新颖”?
还是会说“不合规范”?
想到后面那四个字的时候,她会笑一下。然后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走。
她已经很久没有拿出那本作业本了。
但它还在抽屉里。
和杯子一起,和笔一起,和书一起。
一直都在。
第七年。
一个普通的下午。
她坐在办公室里,翻一份项目资料。是下面报上来的竞标项目,文化地标建筑,挺有分量的。
她翻开第一页。
主设计师的名字:
纪蘅。
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云飘过去一片,又飘过去一片。久到助理敲门进来问要不要咖啡,她没听见。久到手边的茶凉透了,她也没发现。
纪蘅。
纪蘅。
纪蘅。
这两个字她想过多少遍?不知道。但它们是刻在什么地方的,平时不碰不疼,一碰就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的天,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
她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搜“纪蘅工作室”。
出来一个网站。很简洁,白底黑字,没什么花哨的东西。工作室介绍,过往项目,团队介绍。
她点开团队介绍。
一张照片。
黑白的,半身像。穿着白衬衫,头发扎起来,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镜头,又好像没在看镜头。
还是那样。
还是那副什么都藏在底下的样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纪老师。”她对着屏幕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好久不见。”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
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她把七年里所有的事都想了一遍。那个下午,那间教室,那本作业本,那四个字。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下雨的午后,那些假装忘记又突然想起的瞬间。
七年。
两千五百五十五天。
她数过。不止一次。
然后她想:够了。
不想再等了。
她把那本作业本从抽屉里拿出来——是的,她带在身边,从大学宿舍带到设计院宿舍,从设计院宿舍带到自己租的房子,从自己租的房子带到这间办公室。七年,搬过五次家,什么都可以扔,这个没扔。
封面更旧了。边角起了毛边。但那四个红字还在。
“不合规范。”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四个字。笔画还是能摸出来,凹下去的痕迹还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